烤红薯还冒着热气，甜香味混在林子里的土腥气里，显得格外突兀。红姑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关节发白。纸条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歪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眼里。
“柳树屯有变，胡掌柜已死。勿去。”
九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铁蛋凑过来看，心里咯噔一下。胡掌柜死了？那柳树屯的老槐树、枯井、暗格里的东西……还能拿到吗？
“谁送的？”他看向那个老农离开的方向。林子静悄悄的，早就没了人影。
红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但纸张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像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匆撕下来的。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
“是咱们的人。”她低声说，“但不确定是谁。”
“那现在怎么办？”铁蛋问，“还去柳树屯吗？”
红姑没立刻回答。她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拿起地上那块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铁蛋：“先吃东西。边吃边想。”
两人靠着树坐下，小口啃着红薯。红薯烤得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但铁蛋吃得没滋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胡掌柜死了，是被“烛龙”的人发现了吗？那柳树屯现在是不是布满了陷阱？山猫和石头跟着耿叔去了安全屋，能安全吗？韩掌柜在药铺怎么样了？
一堆问题，没一个答案。
红姑吃完了她那半块红薯，把皮仔细埋进土里，这才开口：“柳树屯得去。”
铁蛋一愣：“可是纸条……”
“纸条是警告，不是命令。”红姑说，“胡掌柜死了，说明‘烛龙’已经盯上柳树屯了。但东西可能还在。”她看向铁蛋，“老沈藏东西的手法你见过。槐树下的地洞，外人根本找不到。柳树屯那口枯井，应该也一样。”
“可咱们怎么找？”铁蛋问，“胡掌柜是接头人，他知道具体位置。现在他死了……”
“所以得更小心。”红姑站起身，“不能明着进屯子，得夜里摸进去。先打听清楚胡掌柜怎么死的，屯子里有什么变化。”
铁蛋想了想，觉得有理。但他还有个问题：“送纸条的人是谁？为什么不出来见咱们？”
红姑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咱们的同志，也可能是‘烛龙’的陷阱。”
这话让铁蛋后背一凉。是啊，万一纸条是假的呢？
“但红薯是真的。”红姑指了指埋红薯皮的地方，“能送吃的，至少不是想害咱们。”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不管怎样，得先靠近柳树屯看看。”
两人重新上路。这次红姑换了条路线，先往北绕，她说要避开主要道路，从山脊走，虽然难走，但视野好。
山路确实难走。铁蛋的腿经过河水一泡，肿消了些，却更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红姑肩上的伤也让她动作有些僵硬。
晌午时分，两人爬到一处山脊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山脚下的土路，还有远处柳树屯的轮廓——几十间土坯房聚在一起，屋顶茅草泛着黄白。屯子东头的老槐树，树冠大得像把伞。
红姑掏出望远镜看去。屯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缕炊烟。街上没什么人，屯子口搭了个简易木棚，棚下坐着两个穿灰布衣服的伪军，怀里抱着枪。
“有岗哨，以前没有。”红姑低声说。
她把望远镜递给铁蛋。铁蛋看见那两个伪军很散漫，一个打哈欠，一个抠耳朵。
“胡掌柜家在屯子中央，门口有棵枣树。”红姑指了个方向，“但现在看不清有没有人。”
铁蛋移动望远镜，果然看见屯子中央有几间瓦房，其中一间门口有棵枣树，门却关着。
正看着，屯子里突然传来狗叫声。接着，几个伪军从一间屋里拖出个中年男人，推搡着往屯子口走，按在地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去，抬脚就踹。那人蜷缩着，一声不吭。
“是在审人。”红姑脸色凝重，“可能在找东西。”
铁蛋心里发紧，会不会是在找胡掌柜藏的东西？
望远镜里，军官踹了几脚，挥手让伪军把人拖回屋里。屯子里的人家门窗紧闭，没人敢出来看。
“不能白天进了，等天黑。”红姑说。
两人在山脊的石缝里躲着休息，分吃了最后两块硬饼。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慢慢西斜，山下的柳树屯始终安静，只有伪军偶尔巡逻。
黄昏时分，屯子里突然有了动静。几个伪军押着七八个青壮年男人，集中在屯子口的空地上。军官站在前面训话，手势很严厉，训完又把人押回各家。
“是在清点人口。”红姑判断，“‘烛龙’在找什么人或东西。”
天黑透后，屯子里亮起几盏油灯。伪军岗哨换成了四个，两人一组来回巡逻。
“得想办法进去，不能走正门。”红姑观察着地形，“从后面山坡下去，那里树密，能摸到屯子边缘。”
两人等到子时。月亮被云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红姑检查好短枪，子弹上膛，铁蛋握紧匕首，跟在她身后。
从山脊往下摸的路更难走，全靠手扒着树根岩石挪动。铁蛋的腿疼得厉害，两次差点滑下去，都被红姑拉住了。
下到山脚，能听见屯子里的狗叫声。两人躲在树林边缘，看见屯子后面有几间破旧土房，没有灯光，也没人声。
红姑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穿过菜地，贴到最近一间土房的墙根下。屋里没动静，门从里面闩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往里看黑漆漆的，满是霉味。
“没人。”红姑低声说。
两人顺着墙根往屯子中央摸。夜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巡夜的伪军走过，两人就提前躲进阴影里。
快到屯子中央时，红姑突然拉住铁蛋。前面拐角处有火光，两个伪军提着马灯，靠在墙上抽烟，火星一明一灭。
“换岗的，得等他们走。”红姑低声说。
两人缩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那两个伪军抽完烟，聊了会儿天，才提着灯晃晃悠悠离开。
胡掌柜家就在前面不远，那棵枣树在夜色里像个模糊的影子。院子门虚掩着，没锁。
红姑轻轻推开门。院子里很乱，水缸倒了，柴火散了一地，像是被翻检过。正屋的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两人摸进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点，能看见桌椅翻倒，柜子抽屉都被拉出来扔在地上。墙上的年画被撕破，露出土坯。
“搜得很彻底。”红姑低声说。
铁蛋跟在她身后，脚不小心踢到个摔碎的瓦罐，里面的米面撒了一地。
正查看着，外面突然传来狗叫声，很近。红姑立刻吹熄火折子，拉着铁蛋躲到里屋门后。
脚步声响起，有人进了院子。
“妈的，这破地方还要巡。”一个粗哑的男声。
“少废话，队长说了，胡老栓家要重点看。”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两人提着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灯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投下晃动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