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了野果、喝了点水,红姑在庙里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在铁蛋对面坐下。
“铁蛋,”她忽然开口,“等这事儿完了,你打算去哪儿?”
又是这个问题。铁蛋沉默片刻:“先把东西送出去,然后……去找二丫。”
“你未婚妻?”
“嗯。她被日本人掳走了,可能还活着。”铁蛋声音低沉,“我得找她。”
红姑看着他,昏暗的光线让她的表情模糊不清。“如果……”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希望你能找到她。”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晌午时分,庙外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铁蛋和红姑瞬间绷紧了神经,红姑拔出短枪,轻轻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铁蛋也挣扎着坐起来,握紧了匕首。脚步声越来越近,日语和伪军的中国话混杂着传来:“仔细搜!他们跑不远!”“太君,这破庙……”“闭嘴!搜!”
红姑回头看了铁蛋一眼,眼神决绝,指了指供桌后面的空隙——勉强能藏一个人。铁蛋摇头,指了指手里的匕首,又指了指门口,意思是跟他们拼了。红姑却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拽起来推到供桌后,用干草和破布盖在他身上。“别出声。”她低声叮嘱,自己闪身躲到了门后。
庙门被一脚踹开,阳光裹挟着灰尘涌进来。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冲进来,后面跟着伪军。“搜!”日本军官下令。
日本兵在庙里翻找,供桌被踢得晃动,铁蛋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一个日本兵走到供桌前,用刺刀挑开破布,铁蛋蜷缩着身子,握紧匕首,随时准备拼命。可刺刀只挑开一角,那日本兵便停了手,转身对军官说:“报告,没有。”
军官在庙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角落,最后停在门后——红姑藏身的地方。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军官在门后站了几秒,忽然弯腰捡起一个东西——是红姑刚才吃完随手扔的野果核。他把果核凑到鼻前闻了闻,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野果。“有人来过,”他冷声道,“刚走不久。”
军官挥手示意,日本兵和伪军退出庙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却没走远,在附近继续搜索。铁蛋在供桌后等了许久,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慢慢爬出来;红姑也从门后走出来,脸色苍白。
“得离开这儿,”红姑说,“他们搜不到人,可能会回来复查。”
“可我的腿……”
“我背你。”红姑斩钉截铁。铁蛋一愣,红姑比他矮半头,还带着伤,怎么背得动?但红姑已经蹲下身:“快点,没时间磨蹭。”
铁蛋咬咬牙,趴到她背上。红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晃了晃,却很快站稳,背着他一步步挪出庙门。
外面阳光刺眼,红姑背着铁蛋,沿着庙后的山坡往上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却稳健。铁蛋能感觉到她背上的肌肉紧绷,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红姑才把他放下,两人躲在岩石后,看着山神庙方向。
庙那边,日本兵和伪军还在搜索,以庙宇为中心,像一张大网般向四周扩散。“得绕到他们后面去,”红姑喘着气说,“趁他们注意力都在庙里,咱们往反方向走。”
铁蛋点头,看向红姑的左肩,她的衣裳又渗出了血迹。“你伤口裂了。”他轻声说。红姑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抹了把汗:“死不了。”
两人继续上路,这次红姑没再背他,而是搀扶着他走。铁蛋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和树枝上,尽量减轻红姑的负担。走了大概二里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手榴弹爆炸的声音,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哗啦声。铁蛋回头,只见山神庙方向冒起一股黑烟。
“他们炸庙了,”红姑冷笑,“以为咱们藏在里面。”
也好,庙被炸了,敌人或许会以为他们已经葬身废墟,放松警惕。两人不敢停歇,继续往深山走。红姑对这片山区很熟,专挑难走却隐蔽的小路。太阳西斜时,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谷底有条小河,河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在那儿歇。”红姑指着竹林,“竹叶密,能遮雨,也隐蔽。”
两人钻进竹林,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红姑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让铁蛋坐下,自己去河边取水。铁蛋靠在竹子上,累得几乎虚脱,左腿的疼痛一阵阵地袭来,像有锯子在骨头上拉扯,他咬牙忍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红姑取水回来,还找了些能吃的竹笋。两人就着凉水吃了竹笋,味道虽涩,却能填饱肚子。
天黑后,竹林里更暗了,只有竹叶缝隙漏下一点星光。红姑生了一小堆火,用竹叶盖着,只留一点微光。火光映着她的脸,满是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
“铁蛋,”她忽然开口,“那名册你看了,有什么想法?”
铁蛋沉默片刻:“得送出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然后呢?”
“然后……清理门户。”
红姑笑了:“有胆气。但这事儿不容易,赵秉义在军统根基深厚,金玉堂在日本人那边也得势,要动他们,得有确凿证据,还得有足够的力量。”
“那就不动了?”铁蛋反问。
“动。”红姑语气坚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咱们两个人。你得找到组织,把东西交上去,组织会安排。”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等天亮了,我送你出山,山外镇上有咱们的交通站,你把东西交给交通员,他们会往上送。”
“那你呢?”
“我留下。”红姑说,“老耿、山猫、石头他们,我得找到他们;还有赵秉义这条线,我得继续盯。”
火光中,红姑的侧脸坚毅如岩石。铁蛋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红姑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深了,铁蛋靠着竹子睡着了,红姑守着火堆,目光警惕地盯着竹林深处。后半夜,铁蛋被轻微的响动惊醒,看见红姑正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悄悄看去,地上是一张简图,标着冯家集、柳树屯、黑石峪、燕子矶等地名,红姑在燕子矶画了个圈,连出一条线通往江北——她在计划送信的路线。铁蛋没出声,闭上眼睛继续睡,心里却清楚,这条路,还长着呢。
天快亮时,竹林外忽然传来有规律的鸟哨声,不是寻常鸟鸣。红姑立刻熄灭火堆,拔出手枪;铁蛋也醒了,握紧匕首。哨声又响了一次,更近了。红姑凝神听了听,脸色一变,回了一声两短一长的哨声。
竹林外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钻了进来——是老耿。
但他不是一个人,背上背着山猫,手里还扶着石头。
三人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