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义。军统华中站副站长。
铁蛋盯着名册上的字，手微微发抖。他猛然想起，黑石峪雨夜，老沈临死前含糊提过“内鬼……石……”；青龙崮上，张勇也说过“有内线……级别高”。原来早有征兆，只是他们一直没猜到是谁。
红姑从他手里拿过名册，借着林间月光快速翻看，纸张哗啦作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不止他一个。”红姑声音冰冷，“上面记了十七个代号，有军统的，有咱们内部的，还有地方官员。”她翻到某一页，“看这个——‘竹’，真名周文渊，就是金玉堂。老沈猜得没错，他果然跟军统有勾连。”
铁蛋凑过去，只见名册做得极为细致，每个代号后都标注了姓名、职务、策反时间、联络方式和最近接头日期，部分条目还用红笔批注了“已清除”或“可疑”，字迹各异，显然是不同时期由不同人增补。
“这是老沈用命换来的东西。”红姑合上名册，小心放进铁皮箱。箱子里除了名册，还有几卷油纸包裹的胶卷、几封密信，以及一个没上锁的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十几颗用细线拴着标签的金牙，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地点。
铁蛋拿起一颗，金牙在月光下泛着暗黄，牙根处还残留着黑褐色的干涸血迹。
“这是……”他喉咙发干。
“证据。”红姑盖上木盒，“日本人拔战俘的金牙熔了当军费，老沈收集这些，是为了记下每一笔血债。”
两人一时无言，林间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语。远处柳树屯的狗吠与喧哗渐渐平息，伪军或许以为他们已经逃远，又或许在重新布防。
“得离开这儿。”红姑站起身锁好箱子，“这箱子太显眼，得找地方藏起来。”
“不带着走？”铁蛋问。
“带不动。”红姑摇头，“咱们带着伤员，身后还有追兵，抱着这么沉的箱子走不远。找个稳妥的地方埋了，做个记号，等风声过了再来取。”
铁蛋觉得有理，箱子里的东西太过重要，一旦路上被截获，所有努力都将白费。
两人在林子深处找到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松树，虬结的树根拱出地面，形成一个天然凹坑。红姑用匕首在坑底又挖了一尺深，将铁皮箱放进去，覆土踩实，再撒上落叶枯枝，最后在树干朝东的一面刻下一个不起眼的十字。
“记住了，”她叮嘱铁蛋，“老松树，朝东的十字，周围三棵小枫树呈品字形。”
铁蛋点头，将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藏好箱子，两人轻装上路。红姑撕下名册里最关键的几页，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铁蛋怀里揣着老沈的笔记本、那盒胶卷，还有从黑石峪取来的焊死铁盒，这些东西虽有分量，却比铁皮箱好携带得多。
天快亮时，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两人不敢走大路，继续在山林间穿行。红姑左臂的伤让她活动不便，铁蛋的腿也越来越不听使唤，走路一瘸一拐，速度慢得像蜗牛。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与昨夜的枪声狗吠恍若两个世界。
两人在溪边停下喝水，溪水清冽，铁蛋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撩起裤腿，伤处肿消了些，皮肤却紫黑一片，一碰就疼。红姑也检查了自己的伤口，左肩的刀伤结了层薄痂，没发炎已是万幸。她掏出最后一点药粉，给两人的伤口都撒了些。
“得找地方歇一天。”红姑看着铁蛋的腿，“再这么走下去，腿就废了。”
铁蛋想逞强说还能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左腿已经使不上劲，全靠右腿和手里的树枝支撑。
“前面有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红姑说，“我几年前采药时在那儿歇过脚，隐蔽又能住人。”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溪边路滑，铁蛋走得艰难，红姑不时回头拉他一把。又走了半个时辰，半山腰果然出现小庙的轮廓。
庙宇破败不堪，瓦顶塌了一半，墙壁裂着几道缝，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但四周树木茂密，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进了庙，里面蛛网密布，灰尘厚积，供桌倒在地上，土地像缺了半边脸，露出里面的泥坯。好在地上铺着些干草，显然有人曾在此歇脚。红姑扶好门板，又找了些树枝挡在门口；铁蛋瘫坐在干草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左腿的剧痛钻心刺骨，他咬紧牙关，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给你看看。”红姑蹲下身，小心解开他腿上的布条。伤处比想象中更糟，皮肤紫黑发亮，摸上去滚烫。红姑轻轻按了按，铁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骨头可能裂了。”红姑脸色凝重，“至少得歇三天，不能再走了。”
“三天？”铁蛋急了，“追兵……”
“追兵也得找得到咱们。”红姑打断他，“这地方够隐蔽，只要不生火、不露痕迹，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从背篓里拿出水壶和最后一点干粮，“你躺着别动，我出去找点草药和吃的。”
“我跟你去。”铁蛋挣扎着想起身。
“老实待着。”红姑按住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伤好了才能继续走。”
红姑走后，寂静席卷了小庙。铁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庙外的风声，还有远处的鸟鸣。他摸出怀里的笔记本，纸页已经卷边，字迹有些模糊。他看不懂全部内容，却认得那些数字——日期、数量、代号，每一行字背后，都牵扯着一条或几条人命。
翻到某一页，铁蛋停住了。上面用红笔写着：龙髓实验第二阶段，活体样本需求清单。清单上列着一串数字：男，20-40岁，健康，每月三十名；女，18-35岁，健康，每月二十名；儿童……儿童二字被划掉，改成了“酌情”。
铁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青龙崮矿洞的笼子、黑水潭里的残骸、姨姥姥传出的“红线穿牙”，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这些王八蛋！他合上笔记本，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以前他只想着报李家洼的仇、找二丫，现在才明白，这场仇太大了，大到关乎整个民族。
庙门被推开，红姑回来了，手里提着几把草药，怀里兜着些野果。“运气好，找到棵野梨树。”她把野果放在干草上，“酸是酸了点，但能充饥。”
铁蛋拿起一个咬了口，酸涩的味道让他龇牙咧嘴，好在汁水充足，能解些渴。红姑把草药捣碎，敷在铁蛋的伤腿上，清凉的触感缓解了几分疼痛。
“我打听过了，”红姑一边敷药一边说，“柳树屯的胡掌柜三天前死了，说是暴病，屯里人却传是被勒死后伪装成上吊。”
铁蛋心里一沉：“谁干的？”
“不清楚。但胡掌柜死后第二天，伪军就进驻了屯子，说是防土匪。”红姑顿了顿，“我猜是‘烛龙’的人发现了胡掌柜这条线，杀人灭口后守株待兔，等着咱们或其他知情人上门。”
“那送纸条的老农……”
“可能是屯里人看不下去，偷偷报信；也可能是咱们的人，不敢露面。”红姑包扎好伤口，轻声说道。
铁蛋点头，这世道，好人难做，连做点好事都要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