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拄着树枝,左腿拖在地上,在泥泞里蹚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红姑给他的几块银元揣在怀里,贴着胸口那块硬邦邦的笔记本。黄铜钥匙系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胶卷和底片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塞在包袱最底下。
五里地。对健全人来说,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
伤口周围的皮肤紫黑发亮,摸上去烫手,轻轻一按就疼得钻心。
得找大夫。可这荒郊野外,上哪儿找?
他重新包扎好,咬牙站起来。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远处传来狗叫声,应该是村子里的。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终于看见村口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铁蛋一瘸一拐地过来,都停下话头,盯着他看。
铁蛋走到树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刘老大只说村里有自己人,没说是谁,也没说怎么接头。
一个老头站起身,上下打量他:“后生,打哪儿来?”
“江北。”铁蛋哑着嗓子说。
“江北哪儿?”
铁蛋脑子里飞快转。说燕子矶?不行,太具体。他想起红姑说过的暗号,试探着说:“走亲戚,送点……陈皮。”
老头眼神变了变,但脸上还是那副皱纹纵横的表情:“陈皮好啊,化痰止咳。”他顿了顿,“谁家亲戚?”
“韩先生让送的。”铁蛋盯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沉默了。另外几个老人也都不说话了,互相看了看。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老头摆摆手:“进村吧。村东头第二家,门口有磨盘的,找王寡妇。”
铁蛋道了谢,拄着树枝往村里走。背后能感觉到那几个老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挨挨挤挤。村东头果然有户人家门口摆着个石磨盘,磨盘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纳鞋底。
铁蛋走过去,妇人抬起头。她脸盘圆润,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王……婶子?”铁蛋试探着叫。
妇人打量他,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停:“韩先生让你来的?”
“嗯。送陈皮。”
妇人站起身,把鞋底往腋下一夹:“进屋说。”
屋里很简陋,但干净。土炕上铺着苇席,墙上贴着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王寡妇让铁蛋坐下,倒了碗水给他。
“伤得不轻。”她看了眼铁蛋的腿,“得找大夫看看。”
“村里有大夫?”
“有。”王寡妇说,“但得晚上才能来。白天人多眼杂。”她顿了顿,“你是从冯家集那边过来的?”
铁蛋点头。
“韩掌柜……”王寡妇欲言又止。
“韩掌柜让我先走,他自己留在药铺。”铁蛋说,“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王寡妇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世道。”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这儿有些干净衣裳,你先换上。你身上这套,得烧了。”
铁蛋低头看自己。衣裳又脏又破,沾满了泥和血,确实扎眼。
他换了衣裳。王寡妇把他换下的那套卷起来,塞进灶膛,点了火。布料烧起来,发出焦糊味。
“你先歇着。”王寡妇说,“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记住,谁来都别开门,就说家里没人。”
她走了,从外面把门带上。铁蛋躺在炕上,累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他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一根根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铁蛋立刻坐起来,握紧枕头下的匕首。
敲门声。三下,停一息,又两下。
是王寡妇说的暗号。
铁蛋挪到门边,低声问:“谁?”
“送药的。”外面是个男声,听着年纪不大。
铁蛋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个药箱,脸上笑眯眯的。但他眼睛在打量铁蛋,很仔细。
“王婶让我来的。”年轻人说,“看腿?”
铁蛋点头,让开身。年轻人进屋,放下药箱,蹲下身检查他的腿伤。手指按在伤处,力道很轻,但铁蛋还是疼得一哆嗦。
“骨头裂了。”年轻人判断,“得正骨,然后固定。不然以后就瘸了。”
“现在能治?”
“能。”年轻人从药箱里拿出些东西:小木板、布条、药膏、一瓶酒。“但疼,你得忍着。”
铁蛋咬咬牙:“忍得住。”
年轻人让他躺平,把伤腿放直。然后倒了碗酒,自己喝了一大口,剩下的递给铁蛋:“喝点,能止痛。”
铁蛋接过碗,一口闷了。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年轻人把一块木片递给铁蛋:“咬着。”
铁蛋咬住木片。年轻人双手握住他的小腿,深吸口气,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
铁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木片在嘴里咯吱作响,他咬得腮帮子发酸。
年轻人动作很快,涂药膏,上夹板,缠布条。一套做完,铁蛋浑身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
“好了。”年轻人擦擦手,“躺三天,别下地。三天后换药,再看情况。”
铁蛋吐出木片,大口喘气。腿还是很疼,但那种骨头错位的胀痛感减轻了。
“谢了。”他哑着嗓子说。
年轻人摆摆手,开始收拾药箱。收拾到一半,忽然问:“你怀里那东西,硌着我了。”
铁蛋心里一紧。刚才正骨时,年轻人扶过他上身,可能碰到了笔记本。
“没什么。”铁蛋说,“几本旧书。”
年轻人笑了笑,没追问,但眼神里有东西。他背起药箱:“我姓陈,叫陈默。村里人都叫我陈大夫。有事让王婶找我。”
他走了。铁蛋躺回炕上,手摸着怀里的笔记本。硬壳硌着胸口,提醒他这东西的分量。
傍晚时分,王寡妇回来了。她带回来些吃的:两个窝头,一碗菜汤,还有一小块咸菜。
“将就吃点。”她说,“村里粮食紧。”
铁蛋接过窝头,啃了一口。玉米面掺了麸皮,粗,但顶饿。
“打听出什么了吗?”他问。
王寡妇在炕沿坐下,压低声音:“冯家集那边,药铺被封了。韩掌柜下落不明。伪军贴了告示,说他是通匪,悬赏一百大洋。”
铁蛋手里的窝头掉在炕上。
“还有,”王寡妇继续说,“柳树屯那边,胡掌柜的尸首找到了,在屯子外的乱葬岗。说是上吊死的,但屯里人私下传,是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
铁蛋闭上眼睛。韩掌柜,胡掌柜,老沈,陈峰队长……一个个名字在脑子里过。都死了,或者下落不明。只有他,这个瘸了腿的农民,还活着,揣着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
“另外,”王寡妇的声音更低了,“昨天下午,江边漂上来具尸首。是撑船的刘老大。”
铁蛋猛地睁开眼。
“怎么死的?”
“说是落水淹死的,但脖子上有勒痕。”王寡妇看着他,“铁蛋,你们这一路,到底惹了多大麻烦?”
铁蛋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惹了多大麻烦,只知道这麻烦比天还大。
夜里,铁蛋睡不着。腿疼,心里更疼。他睁着眼睛看窗外,月光惨白,像一张死人的脸。
后半夜,村里忽然响起狗叫声。不是一只,是全村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
铁蛋立刻坐起来。王寡妇也从隔壁屋过来,脸色凝重。
“不对劲。”她说,“村里进外人了。”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朝这边来。
王寡妇吹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她从炕洞里摸出把剪刀,握在手里。
脚步声停在门外。
敲门声。不是暗号,是粗暴的砸门。
“开门!查夜!”
是伪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