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把铁蛋往炕里推,示意他别出声。她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裳,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几个伪军端着枪进来,后面跟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油灯被重新点上,光线跳动。
“王寡妇,这么晚还没睡?”为首的是个麻脸伪军,眼睛在屋里扫。
“睡了,被你们吵醒了。”王寡妇声音平静,“老总,查什么?”
“查可疑分子。”麻脸伪军说,“有人举报,你家藏了生人。”
“哪来的生人?”王寡妇笑,“我一个寡妇,谁来?”
伪军不理她,开始在屋里翻。柜子被拉开,炕席被掀开,连灶膛都掏了掏。
铁蛋缩在炕角,被子蒙着头,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一个伪军走到炕边,用枪托捅了捅被子:“这谁?”
“我表侄。”王寡妇说,“从江北来养病的。”
“养病?”伪军掀开被子。
铁蛋露出来,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什么病?”麻脸伪军盯着他。
“腿断了。”王寡妇抢着说,“从山上摔的。”
麻脸伪军弯腰看铁蛋的腿。夹板缠着布条,看不出真假。他伸手要摸,王寡妇突然尖叫起来:“老总!小心!他得的是痨病!传染!”
手停在半空。麻脸伪军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一直没说话,这时走上前来。他四十来岁,脸白净,戴副眼镜,看着像读书人。但眼睛很冷,像蛇。
他盯着铁蛋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李铁蛋。”
“哪儿人?”
“李家洼。”
“李家洼在哪儿?”
“江北,离这儿百十里地。”
中年人点点头,没再问。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边那堆杂物前。杂物里有几件铁蛋换下的破衣裳,还没来得及烧。
中年人弯腰,从里面捡起块布片。布片很脏,但能看出是深蓝色,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铁蛋心里一沉。这是他在柳树屯受伤时穿的衣裳,上面沾的是他自己的血。但伪军不知道。
中年人把布片举到灯下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新鲜的血。”他说,“不超过三天。”
屋里气氛陡然紧张。几个伪军同时端起枪,对准铁蛋。
王寡妇脸色煞白,但还强撑着笑:“老总,那是鸡血。昨天杀鸡,溅上的。”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王寡妇,你当我们是三岁孩子?”他把布片扔在地上,“这人我们要带走。”
“凭什么?”王寡妇挡在炕前。
“凭他可疑。”中年人冷声道,“带走!”
两个伪军上前要抓铁蛋。铁蛋握紧枕头下的匕首,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是枪声。
屋里所有人都一愣。中年人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怎么回事?”麻脸伪军问。
一个伪军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村口……村口有人打黑枪!弟兄们倒了一个!”
中年人脸色一变:“多少人?”
“不知道!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撤!”中年人当机立断,“先把人带……”
他话没说完,又是一声枪响。这次很近,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伪军们慌了,顾不上铁蛋,端着枪往外冲。中年人也被裹挟着出去。屋里瞬间空了下来。
王寡妇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铁蛋挣扎着坐起来:“外面是谁?”
“不知道。”王寡妇摇头,“但帮了咱们。”
外面枪声又响了几声,然后渐渐远去。狗叫声也停了,村里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很轻,三下,停一息,再一下。
王寡妇和铁蛋对视一眼。这个暗号,他们都不知道。
“谁?”王寡妇问。
外面没人回答。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王寡妇捡起纸条,就着油灯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早鸡叫前,村西土地庙,有人接应。
没有落款。
王寡妇把纸条递给铁蛋。铁蛋看了一遍,字迹很陌生,但工整。
“去吗?”王寡妇问。
铁蛋想了想,点头。留在这儿太危险,伪军可能还会回来。
后半夜,铁蛋没睡。王寡妇给他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点干粮和水。天快亮时,村里响起第一声鸡叫。
铁蛋拄着树枝站起来。腿还是很疼,但能勉强走。
王寡妇扶着他出了门。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他们沿着墙根往村西走,脚步尽量放轻。
土地庙在村西头,很破。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铁蛋推开门。庙里空无一人,只有土地像在晨光里露出半张脸。
“没人?”王寡妇低声说。
正说着,庙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转出来,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铁蛋认出了那个身形。
是陈默。那个年轻大夫。
陈默看见他们,笑了笑:“来了。”他看了眼铁蛋的腿,“能走吗?”
“能。”铁蛋说。
陈默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铁蛋:“这里面是药,一天换一次。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个小竹筒,“遇到盘查,就说去县城看腿,这是病历。”
铁蛋接过东西:“谢了。”
“不用谢我。”陈默说,“是组织让我来接你的。”他顿了顿,“韩掌柜牺牲前,传出了最后一条消息:让你把东西送到青龙镇,找开茶馆的赵老板。暗号是‘韩先生托梦,要买雨前茶’。”
铁蛋心里一痛。韩掌柜果然牺牲了。
“青龙镇在哪儿?”他问。
“往东八十里。”陈默说,“路上有咱们的交通站,但得小心。‘烛龙’的人还在找你,悬赏已经涨到五百大洋了。”
五百大洋。铁蛋苦笑。他这条命,还挺值钱。
“走吧。”陈默说,“我送你出村。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三人出了土地庙。走到村口,陈默停下:“我就送到这儿了。记住,往东走,别回头。”
铁蛋点头,转身往东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寡妇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他挥手。陈默已经不见了。
铁蛋转身,继续走。
怀里揣着笔记本、胶卷、底片,脖子上挂着黄铜钥匙,手里拄着树枝。
路还很长。
但他忽然想起红姑那句话。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