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村的路是条土路，牛车轧出两道深辙。铁蛋拄着树枝沿辙边行走——那里土实不陷脚。左腿夹板磨得小腿火辣辣地疼，陈默给的药粉仅能短暂止痛，走久了汗水浸透布条，药效便失了。
太阳升高，晒得头皮发烫。铁蛋拉下破草帽遮脸，路上行人寥寥，扛锄的农民、挑担的货郎、牵牛的老汉见他瘸腿，都多看两眼却无人搭话。
晌午到岔路口，老槐树下卖茶老汉摆着破桌。铁蛋摸出铜板要了碗粗茶梗泡的苦茶，坐在树荫下喝。老汉见他腿上夹板：“后生，腿咋了？”“摔的。”“去哪儿？”“走亲戚。”老汉点头抽烟，烟丝烧得吱吱响，青烟袅袅上升。
铁蛋起身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三匹马上的黑衣汉子腰别短枪，风尘仆仆到茶摊前：“老头，三碗茶！”为首疤脸汉子嗓门粗，三人解下枪套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声响让铁蛋心头一紧。他低头拉低草帽，听他们议论“五百大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心知是在找自己。
“哎，瘸子。”疤脸汉子忽然叫住他。铁蛋背身应答，谎称从西边村子来，没见过“瘸腿穿蓝布衫的年轻人”。疤脸盯他几秒挥手放行，背后传来“他也是瘸子”的嘀咕，铁蛋不敢回头，手心冒汗疾走，直到三匹马疾驰而过才松气。
他拐上隐蔽小路，走了一个时辰到河边石桥，桥头两伪军打盹。铁蛋抹土污面、扯破衣裳，掏出陈默给的假病历竹筒，装出害怕模样：“老总，走亲戚去李家庄。”年轻伪军看了病历放行，年长的却检查包袱，见只有旧衣、窝头和水壶才作罢。铁蛋过桥后靠树喘气，冷汗浸透后背。
下午太阳更毒，水壶将空，他省着喝。傍晚见村庄炊烟，因怕人多眼杂，在村外破庙歇脚。啃着硬窝头就凉水，胃里有了东西才缓过劲。天黑后，月光从庙顶破洞漏下，远处狗吠夹杂哭声，铁蛋想着被烧的家、爹娘和二丫，靠墙睡去。
后半夜被冻醒，他抱紧装着笔记本、胶卷和底片的包袱——这些比命金贵。庙外传来轻响，一个十四五岁瘦少年躲进来，自称关外逃难者，爹娘被鬼子杀了。铁蛋让他睡墙角，两人沉默到天明。少年留下半个热窝头离开，铁蛋慢慢嚼着，心里不是滋味。
继续赶路时，腿伤稍好但夹板磨破皮肤渗血。晌午见“青龙镇界”界碑，周围有新鲜脚印和马蹄印，他警惕前行。二里外茅草茶棚里，穿绸衫中年人叫住他：“去哪儿？”“青龙镇走亲戚。”“巧了，同路。”中年人拍他伤肩，手下夹住铁蛋。行至树林，中年人逼问怀里硬物，铁蛋挣开狂奔，用树枝和匕首伤两追兵，却中枪后滚下山坡。
醒来时左腿夹板松脱，伤口裂血。他检查怀中物无恙，正迷茫间，林里传来三长两短鸟叫。一三十岁女子现身，自称红姑姐姐沈翠，是来接应的。她带铁蛋进隐蔽山洞，处理伤口：“青龙镇被抄了，赵老板被抓。东西得送江北主力，但江面查得严，先养伤。”
铁蛋拿出笔记本、胶卷和底片，沈翠收好：“红姑让我转告你——路还长，别急着走完。”铁蛋琢磨片刻懂了：活着才能走完路，送证据、找二丫、报仇，都需慢慢来。沈翠提回鱼生火塘，鱼汤香味弥漫，铁蛋忽然觉得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