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玉米是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秋收刚过,玉米棒子堆得像小山。铁蛋跟着几个老乡,把玉米棒子摊开在场上,让太阳晒。阳光很好,玉米粒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踏实。
干活时,有个老汉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后生,听王老汉说,你从南边来的?”
铁蛋点头。
“南边……现在咋样了?”老汉掏出旱烟袋,“我闺女嫁到南边去了,三年没音信了。”
铁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一路看到的南边,是烧毁的村庄,是逃难的人群,是日本人的刺刀和伪军的枪。
“还好。”他最后说,“能过。”
老汉叹口气,没再问,只是吧嗒吧嗒抽旱烟。
铁蛋看着场上那些金黄的玉米,忽然想起李家洼的秋天。那时候,场上晒的也是这样的玉米,娘在旁边纳鞋底,爹在修农具,二丫在灶台前做饭,香味飘得老远。
都回不去了。
“后生,”老汉忽然开口,“你说,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铁蛋摇头:“不知道。”
“我老了,可能看不到那天了。”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但我孙子还小,得让他们过安稳日子。”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晒玉米去了。
铁蛋看着他的背影,佝偻,但很稳。
又过了几天,张队长找铁蛋谈话。是在队部,一间简陋的土屋,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文件。
“腿好了?”张队长问。
“好了七八成。”铁蛋说。
张队长点头,从桌上拿起个本子,扔给铁蛋:“从今天起,每天认五个字。”
铁蛋接过本子。是个粗糙的练习本,纸张发黄,但很干净。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人民,国家,革命。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工整。
“周指导员教你。”张队长说,“他是读书人,有耐心。”
周指导员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弱书生,戴副眼镜,说话温和。他每天晌午来找铁蛋,就在柴房门口,搬两个小凳子,一个教,一个学。
“人,民。”周指导员指着本子上的字,“人民,就是老百姓,就是你,我,王老汉,场上晒玉米的老乡。”
铁蛋跟着念:“人,民。”
他拿起笔——是根削尖的树枝,蘸着锅底灰调的墨水——在纸上写。手抖,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不急。”周指导员说,“慢慢来。”
学完字,周指导员有时候会讲故事。讲平型关,讲台儿庄,讲那些铁蛋没听过但听得热血沸腾的战例。
“打鬼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周指导员说,“是全中国四万万人的事。咱们在这儿,种地,练兵,学字,都是为了那一天——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铁蛋听着,脑子里那些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陈峰队长牺牲前说的话,想起韩掌柜温和的眼神,想起红姑背着他跑进竹林的样子。还有场上晒玉米的老汉,惦念闺女的老乡,仓库里瘸腿的王老汉。
这些人,都是“人民”。
他打鬼子,不只是为了李家洼,为了爹娘,为了二丫。是为了这些人,能晒玉米,能想闺女,能过安稳日子。
一天晚上,铁蛋在油灯下练字。王老汉凑过来看,咧着嘴笑:“小子,有出息。我像你这么大时,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铁蛋没说话,只是继续写。手还是抖,但字端正了些。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他新加的,用周指导员给的铅笔,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打鬼子,不只为我。”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层霜。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铁蛋吹熄油灯,躺下。腿已经不疼了,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也松了些。
他知道,路还长。
但至少,现在脚下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