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在张家洼的第十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他在仓库帮着王老汉清点缴获的物资。仓库是间旧祠堂改的，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破枪、子弹、手榴弹、军毯，还有几箱子药。铁蛋负责登记，王老汉一件件往外拿。
“三八大盖，七成新，五支。”王老汉拿起支枪，掂了掂。
铁蛋在本子上记。字还是歪，但能认了。
清点到一箱手榴弹时，王老汉忽然“咦”了一声。他从箱底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把匕首。
匕首很普通，铁打的，木柄，刃口有些锈。但王老汉脸色变了。
“这谁的？”他问。
铁蛋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的匕首，从山猫那儿得来的，一直贴身藏着。昨天领了新军装，换衣服时顺手塞进裤腰，后来忙着去听周指导员讲课，就忘了。
“我的。”铁蛋说。
王老汉盯着他：“私藏武器，违反纪律。你不知道？”
铁蛋脸涨红了：“我……我忘了上交。”
“忘了？”王老汉把匕首往箱子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张队长三令五申，所有武器统一登记，统一配发。你当是儿戏？”
铁蛋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把这当回事。在游击队时，陈峰队长管得也严，但没这么死板。谁缴了枪，谁先用，只要仗打得好，没人细究。
王老汉叹了口气：“小子，你跟我来。”
他领着铁蛋出了仓库，往队部走。路上碰到几个战士，都奇怪地看着他们。铁蛋低着头，觉得脸上发烧。
队部里，张队长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老汉和铁蛋，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王老汉把事情说了。张队长听完，没发火，只是看着铁蛋：“为什么藏匕首？”
铁蛋咬咬牙：“防身。”
“队里没给你发枪？”
“发了。”铁蛋说的是那把老套筒，膛线都快磨平了，打不准。
“那为什么还要藏匕首？”
铁蛋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把贴身的东西，踏实。像以前下地干活，怀里总揣着把镰刀，不为什么，就是习惯。
张队长站起身，走到铁蛋面前。他比铁蛋矮半头，但气势压人。
“李铁蛋，”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知道你是怎么来的。陈队长牺牲，韩掌柜牺牲，老沈牺牲，多少同志用命把你保下来，把东西送出来。你不是普通兵，你身上背着血债，也背着希望。”
铁蛋抬头看他。
“但在这儿，你就是个兵。”张队长继续说，“是个兵，就得守纪律。为什么？因为纪律不是捆人的绳子，是保命的盔甲。你一个人藏把匕首，没事。所有人都藏，仗怎么打？命令怎么执行？”
铁蛋想起黑石峪那个雨夜。如果当时队伍纪律严明，老沈也许不会牺牲。如果大家都按计划行动，也许能少死几个人。
“我错了。”他低声说。
张队长没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开。本子上记着些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事由。
“李大山，”他念道，“民国二十七年入伍，原籍河北保定。二十八年春，所在村子被日军屠了，全家十二口，就剩他一个。他拎着菜刀追出三里地，砍死一个落单的鬼子，然后一路往南，找到咱们队伍。”
他合上本子：“这样的兵，咱们队里有三十七个。每个人都有血仇，每个人都想亲手剁了鬼子。但为什么他们能忍住？能听命令？能配合？”
铁蛋摇头。
“因为一个人报仇，顶多杀十个八个。”张队长说，“一群人拧成一股绳，能打胜仗，能救更多人，能让鬼子怕。”
屋里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
铁蛋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刚才从仓库出来时，他偷偷又拿回来了。他把匕首放在桌上。
“我上交。”
张队长看了眼匕首，又看了眼铁蛋：“心里服吗？”
铁蛋沉默片刻：“服。但……还是觉得，有把刀踏实。”
张队长忽然笑了。他拿起匕首，掂了掂，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匕首——那是把军刺，磨得锃亮——也放在桌上。
“我的也上交。”他说，“从今天起，咱们队里，所有人，私人物品一律登记。要用，打报告。”
铁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