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不让你用。”张队长把军刺推给铁蛋,“这把送你。记着,是队里配发的,不是你自己藏的。用的时候,想想为谁用,为什么用。”
铁蛋接过军刺。很沉,刃口泛着寒光。
“去吧。”张队长挥挥手,“写份检查,晚饭前交来。”
铁蛋敬了个礼——姿势还不太标准,但尽力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张队长又说:“对了,晚上有集体学习,讲战术配合。你也来听。”
“是。”
出了队部,铁蛋没回仓库。他走到村后的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军刺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张队长说的那些话。一个人报仇,顶多杀十个八个。一群人,能打胜仗。
是啊,他这一路,要不是有陈峰队长,有韩掌柜,有红姑,有老耿,有刘老大,有王寡妇,有沈翠……他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一个人,走不了这么远。
他把军刺插回鞘,别在腰上。这回,是堂堂正正别着的。
远处传来哨声,是开饭了。铁蛋站起身,往食堂走。路上碰到几个战士,看见他腰里的军刺,都多看了两眼。
食堂里很热闹。大锅菜,玉米饼,管饱。铁蛋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正吃着,一个年轻战士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挨批了?”那战士笑嘻嘻的。
铁蛋看他一眼。是个娃娃脸,看着不到二十岁。
“嗯。”
“正常。”战士啃着饼,“我刚来时也挨批。藏了颗手榴弹,想留着炸炮楼用。结果被班长发现了,罚我洗了三天茅房。”
铁蛋笑了笑。
“我叫赵石头。”战士伸出手,“你呢?”
“李铁蛋。”
两人握了握手。赵石头很能说,一边吃饭一边唠,从训练说到打仗,从班长说到队长。铁蛋大多听着,偶尔应两声。
吃完饭,铁蛋去队部交检查。字还是歪,但写得很认真。张队长看了,点点头:“去吧。晚上别迟到。”
集体学习在祠堂里。几十个战士挤在一起,坐在地上。前面挂着块木板,周指导员在上面画图,讲战术配合。
铁蛋坐在最后面,听得很认真。有些话他听不懂,但记在心里。旁边的赵石头也不闹了,瞪着眼睛听。
讲完课,周指导员说:“下面,请张队长讲几句。”
张队长站起来,没上前面,就站在人群里。“今天讲配合,我讲个真事。”他说,“去年打李家集炮楼,咱们一个班十二个人,配合不好,牺牲了三个,伤了五个。为什么?因为有人冲太快,有人跟不上,有人没看住侧翼。”
他顿了顿:“那三个牺牲的同志,家里都有老小。他们死了,仇报了吗?没有。炮楼还在那儿。”
祠堂里很静。
“后来我们又打了一次。”张队长继续说,“还是那个炮楼,还是那个班——补了新兵。这回我们练了半个月配合,谁冲锋,谁掩护,谁炸门,谁堵后路,清清楚楚。打了十分钟,拿下炮楼,零伤亡。”
他看着所有人:“仗,不是靠一个人勇猛就能赢的。是靠一群人,像一只手的手指,各有各的用处,合起来才有劲。”
铁蛋听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黑石峪的雨夜,柳树屯的枯井,燕子矶的渡船……如果当时配合得再好一点,是不是能少死几个人?
学习结束,铁蛋往回走。赵石头追上来:“铁蛋哥,明天训练咱俩一组呗?”
铁蛋看他一眼:“为什么?”
“我觉得你行。”赵石头笑,“今天张队长讲的那些,你都听懂了。我就不行,听着听着就走神。”
铁蛋没答应,也没拒绝。
回到住处,王老汉已经睡了。铁蛋点上油灯,拿出日记本——是周指导员给的,让他每天记点东西。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今天挨批了。藏匕首不对。张队长说,纪律是保命的盔甲。我懂了,但还没全懂。”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二丫,哥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吹熄灯,躺下。窗外月光很好,洒进来,照在桌上的军刺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铁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