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班的院子在村北头,原是地主家的祠堂,青砖灰瓦,比铁蛋住的柴房气派多了。可一进门,那股子肃杀劲儿就扑面而来——院里没树没花,地上用白灰画着各种线路图,墙上挂的不是祖宗牌位,是步枪拆解图、战术示意图,还有一张大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圈点。
李大山领铁蛋进来时,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精壮汉子,年纪从十八九到三十出头,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看见铁蛋,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刀子刮过。
“这是新来的,李铁蛋。”李大山介绍,“往后跟你们一块练。”
没人说话。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上下打量铁蛋,鼻子里哼了一声:“瘸子也来特训?”
铁蛋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有点跛。他挺直腰杆,没吭声。
“王铁柱,你少说两句。”李大山瞪了那汉子一眼,转头对铁蛋,“这是王铁柱,神枪手。那是孙小辫,侦察兵。老吴,爆破手。大刘,机枪手。赵石头你认识。”
铁蛋一一记下。王铁柱一脸不服气,孙小辫瘦小精干,老吴五十来岁脸上有火药灼的疤,大刘膀大腰圆,赵石头冲他挤挤眼。
“今天第一课,爆破。”李大山说,“老吴,你来。”
老吴走到院子中央,地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他蹲下身,打开一包,里面是黑褐色的粉末。
“这是土炸药。”老吴抓起一把,让粉末从指缝漏下,“硝七十五,硫十,炭十五。比例不对,要么不炸,要么炸膛。”
铁蛋看着那些粉末,忽然开口:“硝多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吴眯起眼:“你说啥?”
“硝多了。”铁蛋蹲下来,也抓起一把粉末,在手里捻了捻,“这硝没提纯,杂质多。按七十五的比例,爆力不够,烟还大。”
院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懂这个?”老吴盯着他。
“我家以前烧窑。”铁蛋说,“烧砖也要用硝配火药开山取土。这种土硝,得降到七十,硫加到十二,炭十八,爆力才够,烟也小。”
老吴不说话了,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对着看。看了半晌,抬头:“你咋知道的?”
“试出来的。”铁蛋说,“炸塌过两回窑,差点没命。”
老吴忽然笑了,脸上的疤扭成一团:“好小子。”他把本子递给铁蛋,“把你说的比例写下来。”
铁蛋接过本子,笔是铅笔头,很短。他想了想,写下:硝七十,硫十二,炭十八。字还是歪,但能看清。
李大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下午是侦察课。孙小辫教的是识图和暗号。他在墙上挂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等高线、河流、村庄。
“看地图,首先要找参照物。”孙小辫指着图上一处,“这是咱们村,这是后山,这是小河。记住这几个点,别的就好找了。”
铁蛋盯着地图,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这图太规整,真进了山,哪有这么清楚的标记?
“铁蛋,你发什么呆?”孙小辫点名。
“报告,”铁蛋站起来,“这图……跟实际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山里的路,会变。”铁蛋说,“下雨冲垮一段,野兽踩出一条新道,砍柴的另辟蹊径。图上画的,是去年的路。”
孙小辫愣了愣,看向李大山。李大山点头:“他说得对。咱们的图,很多是旧情报。”
“那怎么办?”一个学员问。
铁蛋想了想:“得看痕迹。草倒的方向,树枝断的新旧,粪便的干湿,脚印的深浅。这些比地图准。”
孙小辫眼睛亮了:“你懂追踪?”
“打过猎。”铁蛋说,“追过野猪,撵过狍子。”
“好!”孙小辫一拍大腿,“明天上山,你教我怎么看痕迹,我教你识图。”
晚饭后是自由训练。铁蛋在院里练拆枪,王铁柱走过来,抱着胳膊看。
“听说你枪法不错?”王铁柱说。
“还行。”铁蛋头也不抬。
“比比?”
铁蛋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他。王铁柱眼里有挑衅。
“比什么?”
“一百米,打酒瓶。”王铁柱说,“敢吗?”
院里其他人都围过来。李大山也来了,没阻止,只是看着。
两人各领五发子弹,走到靶场。一百米外摆着十个空酒瓶,夕阳下泛着黄光。
“你先。”王铁柱说。
铁蛋端起枪,是老套筒,膛线磨得差不多了。他深吸口气,瞄准。风吹过来,草叶晃动。他等风停的间隙,扣扳机。
“砰!”
一个酒瓶应声而碎。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五发全中,五个酒瓶碎了。
院里响起喝彩声。铁蛋放下枪,手心全是汗。这枪太旧,能打中全靠感觉。
王铁柱脸色变了变,端起他的枪——是把三八大盖,保养得很好。他瞄准,开枪。
也是五发全中。
平手。
但王铁柱不服气:“再来,移动靶!”
李大山开口了:“够了。子弹金贵,不是让你们斗气的。”他看向两人,“枪法好是本事,但别忘了,特训班练的是配合,不是个人英雄。”
王铁柱悻悻放下枪。铁蛋没说话,默默擦枪。
夜里,铁蛋躺在通铺上,睡不着。旁边铺位的赵石头凑过来:“铁蛋哥,你今天真牛。”
“牛什么。”铁蛋说,“王铁柱枪比我准。”
“但他不会配炸药,不会追踪啊。”赵石头说,“咱们特训班,就是要各有所长。你看,你是多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