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集在晨雾里像个巨大的牲口棚,灰扑扑的屋顶,歪歪扭扭的土墙,几条土路交错。铁蛋趴在集外的高粱地里,透过叶缝观察。据点炮楼在集子中央,三层,膏药旗耷拉着。街上行人稀少,挑担的、推车的都低着头快步走,像怕惊动什么。
老陈趴在旁边,举着望远镜:“看见没?东街那家布庄,门口挂蓝幌子的,是咱们一个联络点。”
铁蛋顺着看去。布庄门面不大,幌子旧得发白,在风里晃。
“白天不能进。”老陈放下望远镜,“鬼子便衣多,生面孔会被盯上。等天黑。”
六个人在高粱地里趴了一整天。露水打湿衣服,中午太阳出来又晒干,背上结了一层盐渍。孙二柱耐不住,小声嘀咕:“这比打仗还难受……”
“闭嘴。”老陈低喝。
铁蛋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集子。他在记地形:布庄往北五十步是伪军巡逻队的必经路,往西拐弯有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堵矮墙……这些细节,都是活命的依仗。
天擦黑时,集子里亮起零星灯火。炮楼顶的探照灯亮了,光束慢慢扫过街面。
“准备进。”老陈说,“分两组。我、周武、林晚一组,从西边进。铁蛋,你带孙二柱、赵石头从东边进。布庄后院碰头。”
铁蛋点头。他把三八大盖用布裹好,藏在田埂下——带长枪进不去集子。腰里别着短枪,还有两颗手榴弹。
“记住,”老陈最后交代,“万一失散,往南撤,三里外有片坟地,在那儿汇合。”
两组分开行动。铁蛋带着两人绕到集子东侧。这边有段土墙塌了,缺口用树枝胡乱挡着。铁蛋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哨兵,才示意过去。
三人钻过缺口,进了集子。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炊烟、牲口粪、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伪军巡逻队走过,皮鞋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响。
铁蛋贴着墙根阴影走,孙二柱和赵石头紧跟。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布庄后巷。巷子很窄,堆着破筐烂瓦,有股尿骚味。
突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铁蛋一挥手,三人立刻闪进一个门洞里。门洞很浅,勉强能藏身。脚步声近了,是两个伪军,边走边聊。
“山本队长这几天脾气真大,听说磨盘岭的事把他气坏了……”
“可不,昨儿又毙了两个……”
声音渐远。铁蛋松了口气,刚要出来,巷子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是皮鞋声,整齐,沉重。
日军巡逻队。
三人屏住呼吸。铁蛋的手摸到腰间的短枪。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有日语交谈声,接着是划火柴的声音——日军在点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铁蛋感觉后背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流。赵石头紧挨着他,能听见这孩子急促的呼吸声。
皮鞋声终于又响起,渐渐远去。
“走。”铁蛋低声道。
三人快速穿过巷子,来到布庄后院。院墙不高,铁蛋先翻过去,里面是堆柴火的院子。他学了两声猫叫——约定的暗号。
后院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眼睛很亮。
“快进来。”
三人闪身进屋。屋里很暗,点着盏油灯。老陈他们已经在了,正在看一张地图。
“路上顺利?”老陈问。
“遇到两拨巡逻队。”铁蛋说。
“正常。”男人关好门,转过身,“我是老韩,这里的掌柜。几位同志,情况有变。”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