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夜里,铁蛋躺在铺上,腿疼得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借着月光看那支三八大盖。枪身上的烤蓝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野兽的眼睛。
门帘掀开,王指导员走进来,手里端着盏油灯。
“就知道你没睡。”他在床边坐下,“腿疼?”
“嗯。”
“正常。”王指导员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来回折腾,能好才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冰糖。“老田让我给你的,说疼得厉害时含一块,能缓缓。”
铁蛋接过冰糖,没吃,握在手心里。冰糖硬硬的,硌手。
“指导员,”他低声问,“你说,咱们真能把鬼子赶出去吗?”
王指导员没马上回答。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1937年参军,那会儿鬼子刚打进北平。”他慢慢说,“很多人都说,中国要亡了。可咱们打了六年,鬼子不但没亡了咱们,咱们还越打越强。”
他看向铁蛋:“你知道为啥?”
铁蛋摇头。
“因为咱们打的仗,是正义的。”王指导员说,“鬼子侵略,咱们保卫家园。老百姓支持咱们,所以咱们有粮吃,有情报,有地方藏身。这是人民战争,只要人民不垮,咱们就垮不了。”
铁蛋听着。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但今晚听着特别入心。
“你救的那些人,”王指导员继续说,“他们回了家,会告诉乡亲们,八路军是啥样的队伍。一传十,十传百,这就是人心。人心向着咱们,咱们就能赢。”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夜深了。
“睡吧。”王指导员站起来,“养好伤,仗还有得打。山本跑了,松井还在武汉,你的路还长。”
他走了。铁蛋躺下,握着那块冰糖。腿还是疼,但心里踏实了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铁蛋盯着光斑,脑子里过着这些天的事:磨盘岭、黑风口、李家集……
从一个只想报仇的农民,到带着三十多人的排长。这条路,他走了快一年。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苍凉。铁蛋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看见爹娘在笑,看见二丫在河边洗衣裳。还看见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冲他招手。
天快亮时,他醒了。腿疼轻了些,可能是冰糖管用了。
窗外传来战士晨练的喊杀声,一声声,震得窗纸簌簌响。
铁蛋坐起来,慢慢穿上衣服。伤要养,但训练不能停。他是排长,得带头。
他拿起那支三八大盖,拄着当拐杖,一瘸一拐走出门。
晨光里,战士们正在跑步。孙二柱看见他,喊:“排长,你咋出来了?”
“活动活动。”铁蛋说。
他走到训练场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三十四个人,三十四条命,都在他手里。
路还长。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走。
远处,炊烟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更远的南方,武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松井,山本。他在心里默念,等着我。
腿还疼,但他站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