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三个人影匆匆走过，中间那个人被左右两人架着，脚步踉踉跄跄的。他们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回屋。”陈老四低声说。
回到阁楼，铁蛋躺下，却再也合不上眼。刚才那三个人影，中间那个被架着的，走路姿势很怪，像是腿脚不便，又像是……神志不清。
他想起地窖里那六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铁蛋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地窖，还有地窖里伸出来的手，那些手苍白干瘦，指甲缝里都是泥。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陈老四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联络组织。孙二柱他们买了早点回来——几个烧饼，一碟咸菜。
铁蛋啃着烧饼，味同嚼蜡。
上午，他们继续监视。永济堂正常开门，金玉堂照常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偶尔有客人进出，看起来和别的药铺没什么两样。
但铁蛋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比毒蛇还毒的东西。
晌午时分，陈老四回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凝重。
“组织有指示，”他把铁蛋叫到灶间，关上门，“槐树胡同七号的事，已经上报军区。上级判断，那里可能是日军在保定进行活体实验的一个秘密点，必须端掉。”
“什么时候动手？”铁蛋问。
“不能急。”陈老四说，“要端，就得连根拔起。组织正在调派人手，还要摸清七号院和永济堂、李守财之间的具体联系。在这之前，咱们的任务是盯紧，弄清楚他们转移‘实验品’的规律，还有那些‘药材’最终送到哪去。”
铁蛋点点头。
“另外，”陈老四压低声音，“组织查到一件事——金玉堂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天津，说是进货，但每次都只待一天就回来。他走后第三天，保定城里就会少几个乞丐，或者流浪汉。”
铁蛋握紧了拳头。
“所以……”陈老四看着他，“地窖里那些人，可能就是从街上抓的。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找。”
灶间里沉默了很久。
铁蛋突然开口：“我想办法再进去一次。”
“太危险。”
“我得确认那些人还活着。”铁蛋说，“还得看看，那个手腕受伤的女人怎么样了。”
陈老四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等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茶馆里亮堂堂的。街上有小贩吆喝，有孩子奔跑，有妇人提着菜篮子走过。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平常。
但铁蛋知道，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正发生着比屠刀砍杀更残忍的事。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人，那些被关在地窖里试药的身体，那些手腕上莫名其妙的伤口。
这是另一种战场，没有硝烟，但同样血腥。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饼，又摸了摸识字课本。
有些仗，必须打。有些人，必须救。
哪怕这条瘸腿爬不上墙头，哪怕这条命可能搭进去。
因为他是李铁蛋，是那个从李家洼的血火里爬出来的农民，是那个发誓要杀尽鬼子、救回亲人的战士。
也是那个，见过地窖里六双眼睛的人。
傍晚时分，陈老四开始准备夜探要用的东西。铁蛋坐在窗边，最后一次望向永济堂的方向。
药铺正在关门，伙计一块一块地卸门板。
铁蛋突然注意到，金玉堂站在门口，朝街对面看了一眼——看的正是他们茶馆的方向。
虽然只是一眼，很快又移开了，但铁蛋心里咯噔一下。
金玉堂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铁蛋就是觉得，那一眼，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