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后,铁蛋和陈老四换了装束,准备出发。
陈默把重新画好的槐树胡同地形图交给铁蛋,这次连七号院周边几户人家的作息时间都标上了——东边那户人家,男人在码头扛活,每天寅时出门;西边那空院子,后墙有个狗洞,虽然堵了,但能扒开。
“小心些。”陈默低声说。
铁蛋点点头,把图折好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匕首。伤腿的疼痛比白天更明显,但他没吭声,用布条在膝盖上方紧紧扎了两道,暂时麻木痛感。
两人从茶馆后门溜出去。今晚风大,吹得街上的招牌哐当作响,倒也盖住了脚步声。
槐树胡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七号院黑着灯,院门紧闭,看着和昨夜没什么两样。
陈老四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到院子西侧——那里挨着空院子,墙头上碎玻璃少些。铁蛋蹲下身,陈老四踩着他肩膀先翻上去,趴在墙头观察了一会儿,才伸手把铁蛋拉上来。
翻墙时,铁蛋的伤腿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院里很安静。正屋门关着,东厢房也黑着灯,只有柴棚那边——地窖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和昨夜一样。
两人落地后贴着墙根挪到柴棚边。陈老四守在门口望风,铁蛋轻手轻脚推开门,闪身进去。
柴棚里堆的柴火似乎比昨夜少了一些,那块铺着青砖的地面更显眼了。铁蛋蹲下身,摸索着找到砖缝,轻轻掀开一块。
地窖口露出来,那盏小油灯的光晕从下面透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还有……血腥味。
铁蛋心里一紧,顺着木梯子往下爬。
地窖里的情形和昨夜差不多:油灯在角落的木箱上放着,火苗跳动;那几个麻袋还在,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刺鼻;木栅栏隔出的小隔间里,稻草上蜷缩着人影。
铁蛋数了数,心里咯噔一下——五个。
少了一个。
他快步走到栅栏边。借着油灯光,看清了里面的人:三男两女,都穿着破烂衣服,闭着眼睛,胸口微弱起伏。昨夜那个手腕受伤的年轻女人还在,侧躺着,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发黑结痂,周围的红肿扩散到了小臂。
铁蛋注意到,她身边空了一块——原本应该还有个人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压平的稻草。
少的那个人去哪了?
他凑近栅栏,压低声音:“喂,能听见吗?”
没有反应。
铁蛋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这些人像是被药昏了,或者……太虚弱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试着推了推栅栏门。门锁着,一把大铁锁挂在外面。铁蛋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是陈默给的,说能开简单的锁。他学着陈默教的方法,把铁丝插进锁孔,慢慢试探。
锁很旧,锁芯锈得厉害。铁蛋捣鼓了半天,额头冒出汗来,锁还是没开。
正着急时,地窖口突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是陈老四约定的暗号,有人来了。
铁蛋心里一紧,赶紧收起铁丝,退到梯子边。上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来不及出去了。
铁蛋环顾四周,地窖里能藏身的地方只有那几个麻袋后面。他闪身躲到麻袋堆后面,刚蹲下,地窖口的光就被挡住了——有人下来了。
下来的是两个人。铁蛋从麻袋缝隙里看出去,一个穿着短褂,是昨夜那个汉子;另一个穿着长衫,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
“今天这个不行了。”短褂汉子说,声音沙哑,“晌午就没气了。”
“处理干净没?”长衫男人问,声音很平和,但透着一股冷意。
“埋了,老地方。”短褂汉子顿了顿,“金老板说,这批‘货’还得再用两天,等新药到了再换。”
长衫男人没说话,走到栅栏边,往里看了看。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白,鼻梁上架着副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那个手腕有伤的,”长衫男人指了指那个年轻女人,“明天给她用新药。”
“剂量呢?”
“加倍。”长衫男人说,“小林太君说了,这批药得尽快试出效果,前线等不及。”
短褂汉子应了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在上面记着什么。
铁蛋躲在麻袋后面,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手心。他听明白了——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而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就是决定这些人生死的人。
“对了,”长衫男人突然转身,朝麻袋堆这边看了一眼,“这两天院里没进老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