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醒来时,先闻到的是草药味,浓得呛人。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低矮的房梁,梁上挂着蛛网。身下是硬板床,铺着薄褥,但比地窖里的稻草强多了。伤腿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纱布裹着,隐隐作痛,但那种要命的剧痛减轻了。
“醒了?”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铁蛋扭头,看见老韩军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黑糊糊的药汁。
“喝了吧。”老韩把碗递过来,“退烧消炎的。你伤口感染,再晚半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铁蛋接过碗,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头蔓延到喉咙,他咳嗽了两声。
“那些救出来的人呢?”他问,声音沙哑。
“在隔壁。”老韩接过空碗,“五个情况稳定了,就是虚,得养。两个重的还在发烧,那个手腕受伤的姑娘最麻烦,伤口恶化,引起全身感染。”
铁蛋心里一紧:“能救吗?”
“尽力。”老韩叹了口气,“缺药。咱们带来的盘尼西宁用完了,现在只能用土方子,效果差多了。”
铁蛋沉默。他懂,根据地缺药,缺好药。那些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从黑市买来的西药,都是宝贝,要用在刀刃上。
“其他人呢?”他又问。
“周科长带人去清理现场了,陈默在照顾伤员,孙二柱守在外面。”老韩顿了顿,“陈老板……还没回来。”
铁蛋眼神一凝。陈老四昨天说去查另一个防空洞入口,到现在没消息。
正说着,门帘掀开,周大勇走了进来。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疲惫,但眼睛很亮。
“醒了?”周大勇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铁蛋问,“山本呢?”
“防空洞塌了,我们挖了一上午,只挖出来三具尸体,都不是山本。”周大勇脸色沉下来,“那老狐狸跑了。”
铁蛋握紧拳头。又让山本跑了。
“不过有收获。”周大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笔记本,还有一叠文件,“从防空洞里搜出来的。笔记本上是实验记录,文件是往来账目。金玉堂这条线,算是断了。”
铁蛋接过一本笔记本,翻开。上面写的是日文,他看不懂,但能认出那些数字和图表——体温、脉搏、用药剂量、反应记录……一条条,一页页,都是活人试药的数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了几个字,他认得其中两个:“第四批”,“准备”。
“山本说还有第四批实验。”铁蛋把笔记本递给周大勇,“他们不会停。”
周大勇点头:“所以我们得抓紧。这些资料要尽快送回军区,让上级研判。另外,救出来的那些人,能问出什么吗?”
铁蛋挣扎着要下床:“我去看看。”
老韩按住他:“你的腿……”
“死不了。”铁蛋重复了一遍,咬着牙站起来。伤腿一受力,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扶住墙,站稳了。
周大勇没拦他,只是示意老韩扶着点。
隔壁房间比铁蛋那间大些,通铺上躺着七个人。三个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另外四个还躺着,其中就包括那个手腕受伤的姑娘。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纱布渗出血迹。陈默正用湿布给她擦额头,动作很轻。
“她叫什么?”铁蛋问。
陈默摇摇头:“问不出。她醒过两次,但说不出话,嗓子坏了。”
铁蛋走近些,仔细看她的脸。姑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她的左手腕露在被子外,除了那道发黑的伤口,铁蛋还注意到,她虎口处有层薄茧——那是常年干活的手。
“不像城里人。”铁蛋说。
“我问过能说话的那几个,”陈默压低声音,“他们说她是一个月前被抓的,在城南的粥棚。当时一起被抓的有五个人,另外四个……都没了。”
铁蛋心里发沉。一个月,从被抓到被转移到防空洞,这姑娘经历了什么,他不敢细想。
正看着,姑娘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看到铁蛋时,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