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盯着姑娘的眼睛。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现在有了别的东西——希望，还有……请求。
“能。”铁蛋说，声音很哑，但很坚定，“一定能。”
姑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她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这次写得更快了。
红姑翻译：“地下三层入口……在二号车间……锅炉房后面……有暗门……密码是……”
姑娘写下一串数字：731209。
铁蛋记下了。731209。
“这数字什么意思？”他问。
姑娘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红姑脸色变了：“731……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代号。他们在东北做活体实验，代号就是731。”
铁蛋不懂什么关东军，但他知道活体实验。黑石峪矿洞，防空洞，那些被折磨的人……
“209呢？”他问。
姑娘在纸上写：我父亲的……编号。
屋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姑娘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铁蛋收起识字课本，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看向姑娘，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红姑跟上来，扶着他。
走到门口时，姑娘突然发出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呜咽。铁蛋回头，看见她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手腕上的纱布还渗着血。
她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竖起，然后弯曲两下。
是日语里的“谢谢”，也是“拜托了”。
铁蛋点点头，掀开门帘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铁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腿还是很疼，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细菌武器，地下三层，密码，731209……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拼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阴谋。山本不只是要炸保定城，是要把这座城变成人间地狱。
“红姑，”铁蛋突然说，“咱们得再进一次保定城。”
“你的腿……”
“死不了。”铁蛋看着远处保定城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这次，必须进去。”
两人回到开会的那间屋。周大勇还在等，屋里其他人也都等着。
铁蛋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把姑娘的话复述了一遍。屋里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
“地下三层……细菌武器……”周大勇喃喃自语，“山本这个畜生……”
“得行动了。”铁蛋说，“时间不多了。”
周大勇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保定城的地图。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制定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去电厂拆引爆器和细菌武器，一路去办事处旧址拆炸药。”
“谁去电厂？”有人问。
周大勇看向铁蛋和红姑：“你们去。只有你们进过电厂，认识赵师傅，还知道密码。”
铁蛋点头：“行。”
“但你的腿……”
“我说了，死不了。”铁蛋撑着拐杖站起来，“红姑，咱们得准备一下。”
红姑点头，两人正要出去，周大勇叫住他们：“等等。还有件事。”
铁蛋回头。
“那个姑娘，”周大勇说，“她父亲……可能还活着。”
铁蛋一愣：“什么？”
“我在武汉的内线传来消息，‘樱花项目’有个高级军医叛逃，带着实验数据。日军在全力追捕，但一直没抓到。时间……就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正好是姑娘被抓的时间。
“她父亲逃出来了？”红姑问。
“可能。”周大勇说，“如果他还活着，手里有‘樱花项目’的全部数据。找到他，就能彻底揭穿日军的细菌战阴谋。”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在哪儿？”
周大勇摇头：“不知道。但姑娘可能知道线索。”
铁蛋看向卫生所方向。夜更深了，那里一片漆黑。
“先救保定城。”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掀开门帘出去。红姑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
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明天，就是三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