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铁蛋和红姑已经出了村子。
铁蛋拄着拐杖,走得比昨晚更慢了。每走一步,左腿都像针扎一样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红姑扶着他,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干粮和两套破衣服。
“还能撑住吗?”红姑低声问。
铁蛋咬咬牙:“死不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保定城方向走。这条路铁蛋走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夜里,白天走还是头一回。路两旁的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鸡鸣,村庄开始苏醒。
走到一个岔路口,红姑突然停下脚步:“有人。”
铁蛋也听见了——是脚步声,从前面土坡后面传来的,不止一个人。他立刻拉着红姑躲到路边的土沟里,沟里长满了杂草,能藏住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妈的,一大早就让出来查,饭都没吃。”
“少废话,上头说了,这两天严查,见到可疑的就抓。”
是伪军。铁蛋透过草缝往外看,看见四个穿黄皮子的伪军从土坡上走下来,扛着枪,懒洋洋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烟卷。
瘦高个走到岔路口停下,朝铁蛋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铁蛋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拐杖太显眼,他没带,只带了把匕首。
“这沟里会不会藏人?”瘦高个说。
一个矮胖子笑道:“藏个屁,这大早上的,谁躲这儿?”
“万一呢。”瘦高个说着,端着枪朝土沟走来。
铁蛋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一眼红姑,红姑轻轻摇头,示意别动。
瘦高个走到沟边,用枪管拨开杂草。铁蛋能看见他的鞋底,就在眼前三尺远的地方。再往前走两步,就能踩到他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声:“队长!队长!”
瘦高个回头:“喊什么喊!”
一个年轻伪军跑过来,气喘吁吁:“队长,村头发现几个可疑的,王排长让你赶紧过去!”
瘦高个骂了一句,又看了眼土沟,终于转身:“走!”
四个伪军快步朝村子方向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铁蛋才松了口气。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红姑扶住他,两人从沟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得赶紧走。”红姑说,“戒严了。”
铁蛋点头。两人不敢再走大路,改走麦田里的小径。麦子长得高,能挡住身影,但路难走,铁蛋的腿更吃力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保定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城墙灰扑扑的,城楼上飘着膏药旗。城门已经开了,但排着长队,伪军在挨个检查。
“从哪儿进?”铁蛋问。
红姑看着城墙:“老法子,水门。”
水门在城东,是条小水道,平时运垃圾的,只有夜里开。但现在是大白天,水门肯定关着。
“白天进不去。”铁蛋说。
红姑想了想:“还有一个地方——城墙根有段塌了,用木板挡着,我知道在哪儿。”
两人绕到城北,果然看见一段城墙塌了个缺口,用破木板和树枝胡乱挡着。木板缝很大,能看见里头。
红姑趴在地上听了听,确定没动静,才轻轻挪开一块木板。缺口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我先。”红姑说完,侧身钻了进去。
铁蛋看着自己的腿,咬了咬牙,先把拐杖扔进去,然后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里挪。左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
刚钻过去一半,突然听见里头有脚步声。
铁蛋的心猛地一紧。
“谁在那儿?”是个老头的声音。
红姑的声音响起:“张大爷,是我,卖针线的。”
“红姑?”老头走近了,“你怎么从这儿进来?”
“城门查得严,我这点货怕被扣了。”红姑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个小布包,“给您带的烟叶。”
老头接过布包,闻了闻,笑了:“还是你懂事儿。快走吧,这儿别久留,等会儿巡逻的该来了。”
“谢谢张大爷。”
铁蛋趁机赶紧钻了过去。红姑扶他起来,两人快步离开城墙根。
进了城,街道上人还不多。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冒着热气。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推着车收夜香的,都是穷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