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老头是赵师傅安排的。
铁蛋想道谢,老头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红姑扶着铁蛋走到小门前,敲了三下。门开了,赵师傅的脸露出来,看见他们,松了口气。
“快进来。”
两人进去,门立刻关上。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赵师傅点起油灯,看见铁蛋一身的血和煤灰,脸色变了。
“伤这么重?”
“死不了。”铁蛋坐下,左腿已经肿了,裤腿绷得紧紧的。
赵师傅打来水,红姑给铁蛋清洗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看得见骨头。红姑的手很稳,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包扎完,铁蛋已经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发白。
赵师傅端来两碗棒子面粥,还有两个窝头。铁蛋和红姑也顾不上客气,端起来就吃。粥是温的,窝头硬邦邦的,但吃进肚子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电厂那边,”铁蛋吃完,问,“怎么样了?”
赵师傅压低声音:“乱了套了。山本大发雷霆,把小林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全城戒严,搜捕八路。”
“细菌武器呢?”
“听说……没启动成。”赵师傅说着,看了铁蛋一眼,“是你们干的?”
铁蛋没否认。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山本不会罢休的。他在保定经营这么久,眼线多得很。你们在这儿也不安全。”
“我们马上走。”红姑说。
“怎么走?城门封了,只进不出。”
铁蛋看向窗外。天快黑了,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天黑再想办法。”他说。
赵师傅点头:“你们先歇着,我去外头探探风。”
他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铁蛋和红姑。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铁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腿疼,胳膊疼,全身都疼。但他脑子里还在转——山本在电厂,细菌武器没启动,但那个姑娘说“樱花已在别处盛开”……
还有她父亲,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军医,带着“樱花项目”的全部数据。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红姑突然开口:“铁蛋。”
铁蛋睁开眼。
“如果……”红姑看着他,“如果我们出不去,你后悔吗?”
铁蛋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该做的事,做了。”铁蛋说,“阀门关了,细菌没放出来,保定城保住了。这就够了。”
红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油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赵师傅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不好了,”他说,“山本的人……查到这附近了。”
铁蛋撑着墙站起来:“走。”
“往哪儿走?”
铁蛋看向后院。后院墙外,是保定城的护城河。
“河。”他说。
赵师傅脸色一变:“你的腿……”
“死不了。”铁蛋拄起那根铁棍,“带路。”
赵师傅咬咬牙,领着两人往后院走。后院很小,墙外就是护城河,河水黑乎乎的,泛着臭味。
墙根有条破船,半沉在水里。赵师傅把船拉过来:“这船漏,但能撑一段。”
铁蛋和红姑上了船。船很小,坐上两个人就满了。赵师傅在岸上推了一把,船晃晃悠悠离了岸。
“赵师傅,”铁蛋突然说,“谢了。”
赵师傅摆摆手:“快走吧。”
船往河中心漂去。铁蛋回头看,赵师傅还站在岸上,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船漂了约莫几十米,突然,岸上传来喊声和手电筒光。有人发现了。
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水花。
铁蛋和红姑伏低身子。船漏得厉害,水已经漫到脚踝。
“游过去。”红姑说。
铁蛋看着黑乎乎的河水,又看看自己的腿。
“我游不了。”他说。
红姑没说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带你。”
两人跳进河里。河水冰凉,激得铁蛋一哆嗦。左腿使不上劲,全靠红姑拖着。红姑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抓着铁蛋的衣领,往对岸游。
子弹在身后追着,打在水里,噗噗作响。
游到河中央时,铁蛋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是水草,还是……
他低头看,水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只脚被越缠越紧,往下拽。
红姑也感觉到了,用力拉他。但拽力太大,两人一起往下沉。
铁蛋憋住气,伸手去摸脚踝。摸到的不是水草,是……一只手。
冰凉,僵硬。
是水里的尸体。
他用力掰那只手,掰不开。肺里的空气快没了,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红姑潜下去,手里多了那把匕首。她一刀割断缠着铁蛋的东西,拉着他拼命往上游。
两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对岸就在眼前了。
他们挣扎着游到岸边,爬上去,瘫倒在草丛里。铁蛋的腿已经没知觉了,全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红姑也累得够呛,躺在他旁边喘气。
远处,保定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枪声已经停了,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铁蛋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却沉甸甸的。
出来了。但山本还在,细菌武器的威胁还在,那个姑娘的父亲还没找到。
还有二丫,还在东北劳工营里等着。
这些念头压在心里,像块石头。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红姑:“还能走吗?”
红姑点头,站起来,扶起他。
两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保定城的轮廓渐渐模糊。而前方,路还长。
夜风吹过野地,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不知是谁家的狗,在深夜里叫着。
铁蛋一瘸一拐地走着,每一步都艰难,但没停。
他知道,不能停。
永远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