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城墙比保定高,城楼上膏药旗飘着,像块烂布。护城河宽,水是黑的,漂着烂菜叶子、死老鼠,一股馊臭味。桥头排着长队,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挑担的,推车的,拖家带口的。
老邢把铁蛋和红姑拉到队尾:“记住了,你叫李铁山,她是你媳妇李红英,去城里找亲戚看病。亲戚叫李守财,在码头扛活。问啥都这么说,别多话。”
铁蛋点头,拄着棍子站着。腿疼得厉害,站久了发抖。红姑扶着他,脸上抹了锅灰,看起来黄巴巴的,像个操劳过度的农妇。
队伍慢慢往前挪。桥头有伪军查岗,挨个翻包袱,搜身。有个老头带了一篮子鸡蛋,被伪军踢翻,蛋清蛋黄流了一地。老头跪在地上捡,伪军哈哈大笑。
铁蛋握紧棍子。红姑轻轻按了按他的胳膊。
轮到他们了。伪军是个瘦猴儿,三角眼,打量了铁蛋几眼:“腿咋了?”
“摔断了,”铁蛋低着头,“来找亲戚,想去医院看看。”
“亲戚叫啥?”
“李守财,在码头干活。”
瘦猴儿翻了翻包袱,就是几件破衣服,两块干粮。他又盯着红姑看,红姑低着头,缩着肩膀。
“抬起头来。”瘦猴儿说。
红姑慢慢抬头,眼神躲躲闪闪。瘦猴儿看了半天,没看出啥,挥挥手:“走吧走吧,晦气。”
过了桥,进了城门洞。里头更暗,两边站着日本兵,端着枪,刺刀雪亮。铁蛋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一个日本兵突然伸脚,绊了他一下。
铁蛋摔在地上,棍子脱手。红姑赶紧去扶,老邢也过来帮忙。
日本兵哈哈大笑。铁蛋咬着牙,爬起来,捡起棍子,继续往前走。手心擦破了,渗出血。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街道比保定宽,两边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和服的,人来人往。电车当当响着开过去,拉黄包车的跑得飞快。
“这就是天津卫,”老邢低声说,“比保定乱,但也比保定活。租界里头更乱,英法日俄,啥人都有。”
三人沿着街走。铁蛋腿疼,走得慢。老邢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住户,晾着衣裳。
走到巷子深处,有扇黑漆门。老邢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见老邢,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梳着髻,穿着蓝布褂子,干净利索。
“邢大哥来了,”女人说,“快进来。”
三人进去。院子不大,但整齐,种着两棵枣树。正房三间,厢房两间。
“这是赵大姐,”老邢介绍,“在法租界帮佣,人可靠。你们先在这儿住下。”
赵大姐看了看铁蛋的腿:“伤得不轻啊。我这儿有药,等下给你换上。”
“麻烦赵大姐了。”铁蛋说。
赵大姐摆摆手,领他们进厢房。屋里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干净。
安顿好,老邢要走了:“我得去码头看看,打听打听三井洋行的事。你们先歇着,别出门。”
老邢走了。赵大姐端来热水,还有一身干净衣服:“换换吧,身上都馊了。”
铁蛋和红姑换了衣服。赵大姐又拿来药,给铁蛋换药。药是西药,白色的粉末,敷上去凉丝丝的。
“这药好,”赵大姐说,“租界医院开的,比中药管用。”
换完药,赵大姐去做饭。铁蛋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天津到了,但下一步怎么走?三井洋行在哪儿?那三个人在不在?
红姑坐在炕沿,擦她那把枪。只剩一颗子弹了,擦得格外仔细。
“红姑,”铁蛋说,“到了天津,你怕不怕?”
红姑抬头:“怕啥?”
“这儿不比保定,咱们人生地不熟。”
“那也得干,”红姑说,“不干,那些细菌武器就得害更多人。”
铁蛋点头。是啊,怕也得干。
赵大姐做好了饭,棒子面粥,咸菜,还有两个窝头。三人吃了,赵大姐收拾碗筷。
“赵大姐,”铁蛋问,“您知道三井洋行吗?”
赵大姐手一顿:“知道。在日租界,靠近海河边,是个三层楼,门口挂着牌子。你们问这个干啥?”
“有个亲戚在那儿干活,想去看看。”
赵大姐看了铁蛋一眼,没多问:“那儿可不好进。日本人管得严,中国人进去都得查。你们要去找人,得有路子。”
“什么路子?”
“洋行里头有中国伙计,送菜的,送水的,打扫的,”赵大姐说,“我认识个送菜的,叫老刘,每天早上去洋行送菜。你们要是想打听啥,可以找他。”
铁蛋心里一动:“能见到老刘吗?”
“明天早上,”赵大姐说,“他送完菜会来我这儿歇脚,喝口水。”
“那麻烦赵大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