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的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赵大姐用布条勒紧,勒得铁蛋牙关直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疼就喊出来。”赵大姐手没停。
铁蛋摇头,咬着嘴唇,血丝渗出来。喊了也疼,不如省点力气。
红姑在检查那把小手枪,枪膛擦了又擦,只剩一颗子弹了,金贵。老邢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天刚亮,巷子里有挑水的声音,还有收夜香的铃铛声。
“东西备好了。”赵大姐从里屋拿出个布包袱,打开,里头是几个瓦罐,罐口塞着布条,一股煤油味。
“煤油不够,”赵大姐说,“掺了桐油,烧起来更旺。”
老邢接过一个瓦罐,掂了掂:“够用了。码头堆货的地方有篷布、草垫子,一点就着。”
铁蛋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红姑扶住他。
“能行吗?”红姑问。
“死不了。”铁蛋撑着桌子站稳,看了看窗外,“什么时候动手?”
“晌午,”老邢说,“晌午鬼子换岗,码头工人吃饭,守卫最松。咱们混进去,放火,趁乱砸了那些铁皮箱。”
“山本呢?”铁蛋问,“他今天会来码头吗?”
“说不准,”老邢摇头,“但不管他来不来,火都得放。那些东西不能上船。”
四人围在桌边,又过了一遍计划。铁蛋和老邢扮成码头工人,扛货进去。红姑和赵大姐在外头接应,看信号——火起就撤,不管里面的人。
“不行,”铁蛋说,“红姑得跟我们一起进去。两个人放火快,一个人望风。”
“你的腿……”
“我腿瘸,正好装病,躺货堆里没人注意。红姑手脚利索,放火的事她来。”
红姑点头:“行。”
赵大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你们带着。”
布包里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万一走散了,去这个地方,”赵大姐说,“是我娘家,在法租界边上,安全。”
铁蛋接过,揣进怀里。
准备停当,四人分头出发。老邢先走,去码头打前站。铁蛋和红姑等了一炷香时间,才出门。
街上人多了,卖菜的,拉车的,乱哄哄的。铁蛋拄着棍子,走得一瘸一拐,红姑扶着他,像一对进城看病的夫妻。
码头在东南边,离得不远,但铁蛋腿疼,走得慢。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码头的大门。门口有伪军查岗,挨个看身份证。
老邢在门里等着,看见他们,招招手。铁蛋和红姑过去,老邢跟伪军说了几句,塞了点钱,放行了。
进了码头,眼前豁然开朗。海河就在眼前,河面上船只来往,汽笛声呜呜响。码头上一排排货堆,堆得跟小山似的。工人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来来回回。
老邢领着他们往仓库方向走。仓库区在码头东头,守卫明显多了,日本兵端着枪,来回巡逻。
“那艘船在那儿。”老邢指了指。
铁蛋看过去。船已经装了一半货,甲板上堆着木箱和铁皮箱。有几个穿西装的人在船边站着,指指点点。
“是那三个高层?”红姑低声问。
铁蛋眯着眼睛看,太远,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右手的姿势有点怪——像是缺了根手指。
“可能是,”铁蛋说,“等会儿放火,得先把他们引开。”
“怎么引?”
铁蛋看了看四周。仓库边上有几辆推车,车上装着麻包。他指了指:“我去推车,假装摔倒,把麻包弄散。你们趁乱放火。”
“太危险,”老邢说,“你一瘸一拐的,推不动车。”
“推得动,”铁蛋说,“装得像点就行。”
三人分开。铁蛋一瘸一拐地走向推车,红姑和老邢绕到货堆后面。
推车很重,铁蛋使了吃奶的劲才推动。他推着车往仓库方向走,腿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快到仓库门口时,他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车上。车翻了,麻包散了一地,其中一个麻包裂开,白花花的大米洒出来。
“八嘎!”一个日本兵冲过来,枪托就要砸下。
铁蛋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嘴里哎哟哎哟叫唤。工人们围过来看热闹,仓库门口乱成一团。
趁这工夫,红姑和老邢摸到货堆后头。红姑掏出火镰,点燃瓦罐上的布条。布条烧起来,煤油混着桐油,火苗呼地窜起。
她奋力一扔,瓦罐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一个木箱堆上。瓦罐碎裂,煤油溅开,火苗瞬间蔓延。
“着火了!”有人喊。
仓库那边,日本兵顾不上铁蛋了,转身就往火场跑。铁蛋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混进人群。
火越烧越大。木箱、篷布、草垫子,都是易燃物。工人们乱跑,有的救火,有的抢货。日本兵鸣枪,但压不住乱。
红姑又扔出一个瓦罐,这次砸在更靠近铁皮箱的地方。火苗舔舐着铁皮箱,箱体被烧得发红。
“快去救货!”一个穿西装的人大喊——是那三个高层之一。
日本兵和工人们冲向铁皮箱,用水桶泼水,用麻包拍打。但火势太大,一时扑不灭。
铁蛋趁乱摸到船边。甲板上没人,都去救火了。他爬上船,找到那些铁皮箱。箱子很沉,封得严实。他掏出匕首,撬开一个箱盖。
里面果然是玻璃罐子,泡着灰白色的组织。铁蛋举起箱子,用力砸在甲板上。玻璃罐碎裂,液体流了一地。
他正要砸第二个,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个日本兵端着枪,对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