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连成一片,村口车灯乱晃,把半个村子照得通明。
老邢把窗帘拉严实,转身压低声音:“最少三辆车,鬼子兵。还有伪军,二十人往上。”
屋里空气凝固了。油灯的火苗突突跳,墙上人影跟着晃。
“从后窗走,”一个根据地来的同志说,“翻出去是菜地,菜地后面是林子。”
“来不及了,”另一个同志走到后窗边,掀开条缝,“后头也有人,听见没?马蹄声。”
果然,隐约有马蹄踏土的闷响从村后传来。前后都被堵了。
铁蛋拄着手杖站起来,腿上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村里有地道吗?”
老邢摇头:“这小村子,哪来的地道。”
红姑检查那把空枪,枪膛里干干净净,最后一颗子弹在码头用掉了。她把枪别回腰间,抽出匕首:“硬拼?”
“拼不过,”老邢说,“咱们六个人,只有两把能响的枪。”他指指根据地那两个同志,他们各背着一支老套筒。
“那就躲,”赵大姐突然开口,“村里有红薯窖,能藏人。”
“红薯窖在哪儿?”
“村东头老孙家,院子里的窖口用石板盖着,平时堆柴火,”赵大姐说,“我带你们去。”
“鬼子肯定要搜窖,”铁蛋说,“得有人把鬼子引开。”
屋里安静了一瞬。谁去引?那是送死。
“我去,”老邢说,“我路熟,跑得快。”
“我跟你去,”一个根据地同志说,“两个人互相照应。”
铁蛋看着他们:“怎么引?”
“放火,”老邢说,“村西头有草料堆,点了,趁乱你们往窖里躲。我们往北跑,北边是河,过了河就进山。”
“太危险。”红姑说。
“没别的办法,”老邢已经往门口走,“快走,再耽搁都走不了。”
赵大姐领着铁蛋他们出屋,猫腰贴着墙根往村东头摸。村里狗叫声越来越急,已经有砸门声和哭喊声——鬼子开始挨家挨户搜了。
老孙家院子在村子最东头,院墙塌了一半。赵大姐轻车熟路翻进去,挪开柴火堆,露出石板盖子。盖子很沉,铁蛋帮着一起掀开,底下黑洞洞的,一股土腥味。
“下去,”赵大姐说,“不管外头什么动静,别出声。”
红姑先下去,接着是铁蛋。窖很深,有简易木梯。铁蛋腿不方便,下得艰难。根据地那个同志最后下来,把石板盖子拉上。柴火重新堆好。
窖里一片漆黑,只有顶上石板缝隙透进一丝微光。空气浑浊,混着红薯的甜味和泥土的潮气。窖不大,四个人站着都挤。
铁蛋靠着窖壁坐下,腿疼得他直抽气。红姑蹲在他旁边,手按在他伤口上方——这是止血的老法子。
“听。”红姑突然说。
外头传来奔跑声,脚步声杂沓,还有日语喊叫声。接着是枪声,啪!啪!清脆,是老套筒的声音。
是老邢他们动手了。
紧接着,远处传来更大的动静,有人喊“着火了!”火光映红了石板缝,把窖里照得忽明忽暗。
草料堆点着了。
脚步声往村西头集中。鬼子在喊,伪军在骂,乱成一团。
铁蛋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枪声又响了几次,越来越远,往北边去了。老邢他们成功把鬼子引开了。
但能跑掉吗?北边是河,过了河才是山。鬼子有车,有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喊声渐渐小了,火光照耀的红光也暗下去。但还没结束——有脚步声又回到了村里,挨家挨户砸门的声音更响了。
“搜!仔细搜!肯定还有人藏着!”
是伪军的声音。
脚步声进了老孙家院子。柴火被扒开的声音,石板被敲击的闷响。
窖里四个人一动不动。铁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砸在胸腔里。
石板被掀开了。
手电筒光照下来,晃过四个人的脸。窖口露出个伪军的脑袋,三角眼,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这儿!这儿有人!”
铁蛋握紧手杖。红姑的匕首已经横在身前。
但伪军没下来,而是回头喊:“太君!这儿!地窖里有人!”
脚步声过来。两个日本兵出现在窖口,手电筒光直直照着铁蛋的脸。刺眼。
“出来!”生硬的中国话。
铁蛋慢慢站起来。腿疼得打颤,他撑着窖壁。红姑扶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完了。
但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喊声:“太君!太君!北边!北边发现八路!”
窖口的日本兵一愣,转身往外跑。伪军也跟着跑了。
石板盖子没盖,窖口敞着。
机会!
“快走!”根据地那个同志先爬上去,伸手拉红姑。红姑把铁蛋推上去,自己最后上来。
院子空荡荡的,鬼子伪军都往北边追去了。北边隐约还有枪声。
“趁现在,出村!”赵大姐说。
四人翻出院子,往南边跑。南边是田野,这个季节庄稼收了,地是光的,没处藏身。但也没别的选择。
铁蛋拄着手杖,拼了命跑。腿像不是自己的,每迈一步都像刀割。红姑架着他,两个人跌跌撞撞。
跑出村子,钻进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密,挡不住人。但他们没停,继续往南。
身后传来马蹄声——鬼子追过来了。
“分开跑!”铁蛋推开红姑,“你们往东,我往西。腿瘸,跑不快,不能拖累你们。”
“不行!”红姑抓着他的胳膊,“要死一起死!”
“傻话!”铁蛋瞪她,“东西得送出去!那些文件,照片,比命重要!你们走!”
根据地那个同志看了看铁蛋的腿,咬牙:“他说得对。红姑同志,咱们走!”
红姑不动,眼睛红了。
铁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塞进红姑手里:“拿着。去根据地,交给上级。告诉上级,山本在天津有大动作,一定要查!”
马蹄声越来越近。
“走啊!”铁蛋推了她一把。
红姑咬破嘴唇,血丝渗出来。她看了铁蛋最后一眼,转身跟着那两个同志往东跑。
铁蛋拄着手杖,往西走。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西边是片坟地,墓碑林立,也许能藏一藏。
刚进坟地,身后就传来喊声:“在那儿!追!”
子弹打在墓碑上,碎石飞溅。铁蛋扑到一个坟包后面,喘着粗气。手杖丢了,他趴在地上,手摸到块石头,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