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到了坟地边上。日本兵下马,端着枪围过来。
“出来!看见你了!”
铁蛋不动。他数了数,四个日本兵,还有两个伪军。六个人,六把枪。
跑不掉了。
他撑着坐起来,背靠着墓碑。石头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日本兵围上来,枪口对着他。一个军曹模样的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他的脸。
“李铁蛋?”军曹用日语问。
铁蛋听不懂,但知道是在叫他的名字。他不吭声。
军曹蹲下来,仔细看他,突然笑了,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山本大佐说,要活的。你运气好。”
两个日本兵上来抓他。铁蛋猛地挥起石头,砸在一个日本兵脸上。日本兵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
枪托砸下来,砸在铁蛋头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他倒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
军曹一脚踩在他胸口:“带走。”
铁蛋被拖起来,捆住双手。日本兵推着他往村口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红姑他们,应该跑远了吧。
到了村口,车还在。铁蛋被扔进一辆卡车后厢,车厢里还捆着几个人,都是村里青壮,被鬼子抓的劳工。
车开动了,颠得厉害。铁蛋靠在车厢板上,头昏沉沉的。血还在流,他舔了舔嘴角,咸的,腥的。
完了吗?就这样被山本抓回去?
他想起保定电厂,想起那个手腕受伤的姑娘,想起码头上的火。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试着挣了挣绳子,捆得很紧,挣不开。车厢里黑,只有车尾一点光透进来。他看看旁边的人,都是村里百姓,吓得直哆嗦。
“老乡,”铁蛋低声说,“帮我个忙。”
旁边一个老汉抬头看他。
“我怀里有把匕首,在裤腿里,”铁蛋说,“帮我掏出来,割绳子。”
老汉犹豫。
“鬼子抓咱们去当劳工,去了就是死,”铁蛋说,“不如拼一把。”
老汉咬牙,慢慢挪过来,手伸进铁蛋裤腿,摸到匕首。匕首插在靴筒里,老汉抽出来,借着车尾的光,小心割绳子。
绳子很粗,割得慢。车在颠簸,老汉手抖。
割到一半,车突然停了。前头传来日语说话声,还有开车门的声音。
“快,”铁蛋催。
老汉加快速度。绳子终于断了。铁蛋活动活动手腕,接过匕首。
车厢门被拉开。一个日本兵探头进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看见铁蛋手上的绳子断了,愣了一下。
铁蛋扑过去,匕首捅进日本兵脖子。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日本兵哼了一声,倒地。
外头响起枪栓声。铁蛋抓起日本兵的枪,跳出车厢。外头是公路,路边是沟。他滚进沟里,子弹追着打过来,打在土坡上。
沟很深,他顺着沟往前爬。腿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爬出几十米,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来。
他爬出沟,钻进路边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还没收,枯叶子哗哗响。他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追兵到了沟边,手电筒光乱晃。
“跑不远!搜!”
日本兵和伪军散开,在玉米地里搜。铁蛋一动不动,手里攥着枪。枪是三八式步枪,有子弹。
一个伪军走过来,离他只有几步远。铁蛋等他走近,猛地跃起,枪托砸在伪军头上。伪军闷哼倒地。
铁蛋捡起伪军的枪,继续往玉米地深处爬。
搜捕的声音渐渐远了。铁蛋爬到玉米地另一头,外面是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急。
他回头看看,玉米地里还有手电筒光在晃。不能停。
他跳进河里。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腿上的伤口泡了水,疼得钻心。他咬着牙,往对岸游。
游到一半,听见岸上枪响。子弹打在身边的水面上,噗噗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他憋不住了,浮上来换气。子弹又追过来。他拼命划水,终于游到对岸,爬上去,瘫在河滩上。
岸上的枪声停了。手电筒光照过来,但河面宽,照不到这边。
铁蛋挣扎着站起来,钻进对岸的树林。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他拖着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天开始蒙蒙亮。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腿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皮肉外翻。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赵大姐给的那个,一直贴身藏着。布包湿了,但里头的银元和纸条还在。纸条上的地址被水泡模糊了,看不清。
他苦笑。最后的退路,也没了。
正想着,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铁蛋握紧枪,躲到树后。脚步声近了,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是个半大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
铁蛋愣住了——是那个在山里给他们送药的孩子,小石头。
小石头看见他,也愣了一下,随即跑过来,蹲下身看他的腿。
“叔,你咋在这儿?”小石头问。
“鬼子追我,”铁蛋说,“你咋在这儿?”
“我爷爷死了,我没处去,就在山里转悠,”小石头说,“昨儿夜里听见枪声,过来看看。”
铁蛋看着这孩子。那么小,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活。
“小石头,”铁蛋说,“帮叔个忙。”
“啥忙?”
“去刘家庄,找刘掌柜,告诉他我在哪儿。别告诉别人,就告诉刘掌柜。”
小石头点头:“叔,你等着。”
孩子转身跑了,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铁蛋靠着树,闭上眼睛。浑身又冷又疼,但他心里松了一点。小石头机灵,应该能找到刘掌柜。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刘掌柜来,或者等鬼子来。
他握紧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不管谁来,他都得拼到底。
太阳升起来了,林子里有了鸟叫声。
新的一天,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