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外十里,有个车马店叫“悦来客栈”。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门脸灰扑扑的。
铁蛋八个人到店门口时,天刚擦黑。掌柜的是个胖老头,正扒拉着算盘珠子,见他们进来,眼皮抬了抬:“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铁蛋说,“八个人,要两间通铺。”
“一间通铺睡四个,一晚上两块大洋,包早饭。”胖老头放下算盘,“先交钱。”
铁蛋掏出四块大洋搁柜台上。胖老头掂了掂,揣进怀里,朝后头喊:“二柱子!带客!”
伙计二柱子是个半大小子,领着他们往后院走。院子挺大,停着几辆大车,马厩里传出牲口嚼草料的声音。
“就这两间,”二柱子推开两扇门,“厕所在院角,热水得自己烧。晚上别乱走,最近查得严。”
铁蛋道了谢,进屋放下东西。房间很小,土炕占了大半,褥子薄得能看见炕席纹路。
安顿好,铁蛋让红姑和孙小虎在屋里待着,自己拄着拐杖出去转悠。院里有口井,几个车夫正打水饮牲口。马厩边堆着草料,草料堆后头有条小道,通往后街。
铁蛋记住位置,回到屋里。红姑正把炸药包从担子里拿出来,藏到炕洞底下。
“今晚在这儿过夜,”铁蛋说,“明天一早进城。”
“怎么进?”老赵问,“保定四门都有鬼子把守,查得严。”
铁蛋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是周明远受伤前塞给他的:“霞飞路二十七号,找裁缝铺张掌柜。他有办法。”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二柱子在外头喊:“客官,掌柜的让送壶热水。”
红姑把炕洞盖好,铁蛋去开门。二柱子提着壶热水进来,放在桌上,眼睛却往屋里瞟。
“还有事?”铁蛋问。
二柱子搓着手笑:“客官,看你们像是跑远路的,需不需要……嗯,门路?”
铁蛋心里一动:“什么门路?”
“进城的门路,”二柱子压低声音,“最近城门查得严,没良民证进不去。我这儿能办,两块大洋一张,保真。”
“你有这本事?”
二柱子嘿嘿笑:“我舅在维持会当差,盖个章的事儿。”
铁蛋盯着他看了几秒,掏出四块大洋:“办四张,明早要。”
“得嘞!”二柱子接过钱,欢天喜地走了。
门关上,红姑皱眉:“可靠吗?”
“不可靠,”铁蛋说,“但得试试。明天留四个人在城外接应,咱们四个先进去。”
夜里,铁蛋睡不踏实。炕硬,腿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周明远伤怎么样了,一会儿想王干事的儿子,一会儿想霞飞路那个姓吴的保镖。
半夜时分,院里传来狗叫声。铁蛋立刻醒过来,摸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几个黑影翻墙进来,动作很轻,直奔他们这两间房。
“起来!”铁蛋低喝。
屋里人都醒了。老赵抄起扁担,刘三娃拔出匕首,孙小虎握紧撸子。
黑影到了门口,却没敲门。过了会儿,听见撬锁的声音——很轻,但铁蛋耳朵尖,听得清楚。
他打个手势,众人散开。门闩被拨开了,门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探头进来,铁蛋猛地扑上去,捂住他嘴按倒在地。
另外几个黑影冲进来,屋里顿时乱成一团。铁蛋看清了,不是鬼子,也不是伪军——是帮会打扮,跟十里坡那两个人一样。
“吴启明派来的?”铁蛋掐住手里那人的脖子。
那人挣扎着点头。
“多少人?”
“六……六个……”
铁蛋手上用力,那人晕过去。屋里已经摆平了四个,外头应该还有两个。他朝红姑使个眼色,红姑会意,从后窗翻出去。
没一会儿,后窗外传来两声闷哼。红姑翻回来,手上带血:“解决了。”
铁蛋检查这几个人的尸体,从领头的那人怀里搜出张照片。照片上是铁蛋,拄着拐杖,背景是十里坡茶棚——显然是偷拍的。
还有张纸条,写着:“悦来客栈,甲字三、四号房,八人,带炸药。”
字迹工整,是钢笔写的。
“内鬼不止一个,”铁蛋把纸条递给红姑,“咱们的行踪,有人一直往外报。”
老赵脸色难看:“会是谁?”
铁蛋没说话,脑子里把八个人过了一遍。都是出生入死的战友,谁会……
忽然想起件事。出发前,王干事塞给他地契时,好像说了句:“路上小心,保定那边……不太平。”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语气有点怪。
“收拾东西,”铁蛋说,“这儿不能住了。”
八个人迅速收拾,从后窗翻出去,顺着马厩边那条小道溜了。走出二里地,找了个废弃的土地庙躲进去。
天快亮时,铁蛋让刘三娃回客栈探情况。半个时辰后,刘三娃回来,脸色发白:“首长,客栈被伪军围了,正在搜。掌柜的和伙计都被抓了,二柱子被吊在院子里打,惨叫半条街都听得见。”
铁蛋闭上眼。二柱子贪财,但罪不至死。是他大意了。
“良民证呢?”红姑问。
“没拿,估计被搜走了。”
这下进城更麻烦了。铁蛋掏出周明远给的那张纸条,就着晨光看。霞飞路二十七号,裁缝铺张掌柜。
只能赌一把了。
天亮后,八个人分成四组,分批往保定城走。铁蛋和红姑一组,扮成夫妻回娘家。老赵和孙小虎扮成叔侄,刘三娃和王书生扮成师兄弟,剩下两个扮成赶集的农民。
保定城墙很高,青砖垒的,上头有鬼子哨兵巡逻。城门洞子前排着长队,两个伪军挨个查良民证,一个日本兵抱着枪在边上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