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红姑就醒了。伤口疼,像有针在扎。她咬着牙坐起来,摸到炕边那碗凉透的药汤,一口气喝了。
虎子还在睡,小脸皱着,梦里也不安生。老头坐在灶边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老伯,”红姑压低声音,“我得走。”
老头转过头:“伤没好,走不了。”
“等不了了。”红姑撑着站起来,腿上的枪伤让她晃了晃,“我战友生死不明,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老头沉默抽了几口烟,磕掉烟灰告知,往北三十里有抗联秘密联络山洞,若赵司令的人活着会留记号,还坦言自己曾是抗联通信员的儿子三年前被鬼子活埋,随即掏出亲手绘制的山川小路地图,指明山洞位置,叮嘱她避开搜山鬼子,只托付一句:找到战友便说老林头还等着。红姑接过地图郑重道谢,收拾好撸子、子弹、匕首、半块饼与铁蛋的发丝,贴身藏好。
此时虎子醒来,执意要一同前往,说自己熟识山林近路、能望风,还想为爹娘报仇,老头叹气应允,红姑只得答应并严令他听从指挥。天蒙蒙亮,两人出发,虎子专走兽径小道,雪深没腰,红姑腿伤未愈,每一步都强忍剧痛。行至山脊,虎子敏锐察觉东边传来军马马蹄声,两人迅速躲到巨石后,很快一队鬼子骑兵牵着狼狗途经山下,猎犬嗅到气味狂吠不止,鬼子当即下马朝山脊搜来。
红姑心知敌我悬殊,让虎子趁枪响滚下右侧陡坡逃生,自己留下断后。待鬼子逼近,她举枪放倒领头日军,又击伤一人一狗,随即翻身滚坡,与虎子汇合后钻进密林。追兵紧随其后,枪声、犬吠不绝,红姑腿伤再度崩裂,鲜血浸透裤腿,危急时刻虎子拉她躲进溪边窄石缝,用枯枝遮掩入口。鬼子与猎犬追到溪边,猎犬疯狂扒抓石缝,红姑沉着射击,接连击倒两名日军,鬼子见状扔入手榴弹,红姑拼死将虎子护在身下,气浪震得她双耳轰鸣,石缝塌了一半,鬼子误以为二人已死,方才撤离。
红姑后背被碎石划伤,左胳膊嵌进弹片血流不止,虎子镇定地帮她取出弹片,简单包扎后,两人发现鬼子朝山洞方向而去,决定绕路前往。抵达崖壁下的隐蔽山洞,红姑看到洞内残留篝火灰烬、弹孔与发黑血迹,洞壁石头上系着带血绷带,炭画箭头指向西北,旁侧还有小赵的字迹“速离”,确认战友尚在,立刻循着方向追赶。
行出二里地,虎子发现雪地上新鲜的一大一小脚印,两人加快脚步,半个时辰后进入桦树林,脚印骤然杂乱,红姑察觉异常刚让虎子趴下,林间便传来枪声,她立刻呼喊小赵姓名,枪声随即停歇,小赵一瘸一拐从树后走出,脸上满是黑灰,告知二丫因冻伤及实验后遗症高烧昏迷,藏在密林深处的石洞内。红姑随小赵赶到石洞,摸到二丫滚烫的额头,立刻拿出老林头给的消炎药粉兑水喂下,二丫迷糊中呢喃铁蛋的名字,随即再度昏迷。
红姑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小赵提议前往往北十里的废弃伐木木屋,那里隐蔽且鬼子不知晓。小赵背起二丫,红姑与虎子左右护持,耗时两个时辰抵达木屋。木屋虽破旧却能挡风,小赵生火取暖,虎子外出猎回两只松鸡烤制,香气四溢,可二丫进食后频频呕吐,身体愈发虚弱,虎子主动请缨上山采草药,红姑心疼孩子,约定天亮再动身。
夜里四人挤在木屋歇息,小赵守夜,红姑辗转难眠,思索山洞中的血迹、牺牲的抗联战士与老林头的隐秘,总觉事有蹊跷。夜半时分,屋外传来轻微爬行声,小赵举枪戒备,红姑透过月光看清,来人竟是浑身是血、背部中弹的老林头,他拼尽最后力气告知,鬼子尾随他而来,自己已将追兵引开,又坦言自己也是抗联战士,儿子牺牲后伪装猎户,为山林队伍送信送药,洞内牺牲的皆是儿子的战友,为掩护小赵与二丫撤离全部殉国。
老林头掏出藏有抗联小队位置的名单油纸包,托付红姑转交赵司令,强撑着指明屯子方向与接应的郭屯长,拒绝同行,独自走向南方引开鬼子。红姑抱着哭喊的虎子,与小赵从后窗撤离,片刻后南边传来密集枪声,最终归于寂静,四人含泪踏雪北行,积雪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脚印。
天快亮时,众人抵达目标屯子,屯口扫雪的郭屯长立刻将他们接入屋内,热情安置并熬制热粥。红姑转交老林头的名单,郭屯长看过潸然泪下,告知老林头已牺牲,同时带来好消息:赵尚志司令尚在,已在长白山建立新营地。二丫服药后安然睡去,虎子累极依偎在旁,小赵擦拭枪支,红姑靠墙静坐,望着窗外天色渐亮。
雪停日出,阳光洒在雪地上,耀眼而温暖。路还漫长,但他们依旧活着,活着便有希望。红姑轻抚怀中铁蛋的发丝,在心中默念:铁蛋,我找到二丫了,你安心吧。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像娘的手,轻轻抚过这多灾多难的土地。
也抚过那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他们都在这光里,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