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屯长的热粥还没喝完,屯子里的狗就叫起来了。
不是一只,是所有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叫得撕心裂肺。郭屯长脸色一变,放下碗就往外走。红姑想跟上,被他按住了。
“别动,”郭屯长压低声音,“你们在里屋,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
他推门出去,顺手把门闩带上。红姑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屯子土路上来了三个人,穿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
不是鬼子,也不是伪军——打扮像山里的胡子,但眼神太贼,东张西望。
“郭老大,”领头的是个麻子脸,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家来客了?”
郭屯长站在门口,挡着门:“麻三,你又想干啥?”
“不干啥,”麻三凑近了,“就是听说,昨晚上你这儿来了几个生人,还有伤员。最近皇军……哦不,鬼子正在搜山,咱得帮着点,是不是?”
“我这儿没生人。”
“得了吧,”麻三推开郭屯长就要往里闯,“让我瞧瞧,要是抗联的,咱也好去领赏……”
话没说完,郭屯长突然从门后抄起根扁担,劈头盖脸砸下去。麻三没防备,被砸了个趔趄。另外两个人要掏家伙,屯子里其他几户的门都开了,出来七八个汉子,都拿着锄头、铁锹。
“麻三,”一个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屯子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要想搜,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麻三捂着脑袋,看看眼前这些人,咬咬牙:“行,郭老大,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三个人悻悻地走了。屯子里的狗还在叫,一直到他们走远了才停。
郭屯长回屋,脸色很难看:“坏了。麻三是这片的二流子,以前跟过胡子,后来给鬼子当眼线。他这一来,鬼子很快就能知道。”
“那我们马上走。”红姑站起来。
“走不了,”郭屯长摇头,“麻三的人肯定在屯子外头盯着。你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小赵握紧枪:“那咋办?”
“等天黑,”郭屯长说,“天黑后,我让屯子里的人假装吵架闹事,把麻三的人引开。你们从后山走,有条小路通长白山。”
“可二丫的病……”
“我这儿还有点药,先给她用上。”郭屯长看了眼炕上昏睡的二丫,“但这孩子……怕是撑不住长途跋涉。”
红姑走到炕边。二丫脸色苍白,呼吸很浅,额头还烫着。她在实验室里受了三年罪,身子早就垮了。
“必须走,”红姑说,“留下来是死,走出去还有活路。”
郭屯长叹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这是人参须子,吊命用的。路上给她含着。还有这个——”他拿出件羊皮袄,“山里冷,你们穿着。”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后生冲进来,气喘吁吁:“叔!鬼子……鬼子来了!”
“多少人?”
“二三十个,还有马队,已经到了屯子口!”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红姑抄起枪,小赵也站起来。虎子吓得往红姑身后躲。
郭屯长深吸一口气:“跟我来。”
他掀开炕席,底下是块木板。掀开木板,露出个洞口,黑黢黢的。
“地窖,通后山。”郭屯长说,“你们先下去,我拖一会儿。”
“不行,”红姑说,“鬼子抓不到人,会拿你们撒气。”
“我有办法,”郭屯长推她,“快!”
红姑不再犹豫,扶起二丫,小赵背着虎子,四人钻进地窖。郭屯长盖好木板,又把炕席铺上。
刚弄好,门就被踹开了。
“人呢?!”是鬼子的声音,中国话说得生硬。
“太君,您找谁啊?”郭屯长声音平静。
“抗联!有人看见抗联进了你们屯子!”
“没有啊,太君,”郭屯长说,“咱们屯子都是老实种地的,哪敢藏抗联。”
“搜!”
地窖里很黑,能听见上面翻箱倒柜的声音。红姑握紧枪,枪里只剩两发子弹了。小赵把二丫和虎子护在身后。
上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喊。是郭屯长的老伴。
“老太婆!说!人藏哪儿了?!”
“俺不知道……真不知道……”
啪!耳光声。
红姑咬牙,要上去,被小赵死死拉住。
“红姑姐,不能,”小赵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你现在出去,郭大叔一家就白牺牲了。”
红姑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
上面折腾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停了。鬼子头目骂骂咧咧:“走!去别家搜!”
脚步声远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木板被掀开,郭屯长探进头:“快出来,他们往西边去了,但可能还会回来。”
四人爬出来。屋里一片狼藉,柜子倒了,碗碟碎了满地。郭屯长的老伴坐在地上,脸肿着,但没哭。
“对不住,”红姑声音发涩,“连累你们了。”
“说啥呢,”老伴站起来,抹了把脸,“打鬼子,谁家没被祸害过。”
郭屯长从灶膛里掏出个布包,塞给红姑:“干粮,路上吃。现在就走,从地窖出去,一直往北,别回头。”
“郭大叔,你们……”
“我们没事,”郭屯长摆摆手,“鬼子没搜到人,不敢把屯子怎么样。快走!”
四人再次钻进地窖。这次郭屯长没盖木板,而是小声说:“往前走五十步,有岔路,往左。再走一百步,出口在一棵老松树后面。记住,出去就是后山,一直往北。”
“谢谢。”红姑说。
郭屯长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地窖很长,很窄,得猫着腰走。红姑扶着二丫,小赵背着虎子。走了约莫五十步,果然有岔路,往左。
又走了一百步,看见亮光。出口被枯藤遮着,扒开,外面是片松林。
正是郭屯长说的那棵老松树,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树冠像把大伞。
四人钻出来,红姑回身把洞口重新遮好。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很暗。
“走。”红姑说。
他们往北走。山路难行,雪又深,走得很慢。二丫迷迷糊糊的,全靠红姑和小赵架着走。虎子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歇会儿,”红姑喘着气,“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找到个岩洞,不大,但能挡风。小赵生起火,红姑给二丫喂药。二丫醒了一会儿,看着红姑,嘴唇动了动:“铁蛋哥……”
“二丫,我是红姑。”
二丫眼神涣散,又昏过去。
虎子挨着火堆坐着,小声问:“红姑姐,咱们能走到长白山吗?”
“能。”
“那到了长白山呢?”
“找到抗联,把鬼子在东北干的事告诉他们。”红姑往火里添了根柴,“然后……然后送你回屯子。”
“我不回,”虎子摇头,“我要打鬼子,给爹娘报仇,给爷爷报仇。”
红姑看着他,想起铁蛋。当年铁蛋也是这个年纪,揣着半块饼,揣着满心的恨,走上这条路。
“虎子,”她说,“打鬼子不是只有拿枪一种法子。你好好长大,好好活着,让鬼子知道,他们杀不光中国人——这就是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