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喝到第三碗，身子才慢慢暖过来。
红姑坐在草垫上，让卫生员重新包扎脚上的冻伤。脚肿得厉害，紫黑紫黑的，看着吓人。卫生员用温水泡软死皮，小心修剪，疼得红姑直冒冷汗。
“你这脚……”卫生员摇头，“再冻一次，脚趾头就保不住了。”
“没事。”红姑咬着牙。
帐篷帘子掀开，王德泰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炒面糊糊：“吃点干的。”
红姑接过，炒面糊里掺了野菜，还有几粒盐——她想起那袋埋在路上的盐，心里一疼。
“王师长，”她问，“老陈他们呢？”
“在隔壁帐篷，都处理完伤了。”王德泰在她对面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姑娘，那箱子里的东西……我看过了。”
红姑抬头看他。
王德泰抽了口烟，烟雾在帐篷里缭绕：“我打了十几年仗，见过鬼子烧杀抢掠，见过他们用刺刀挑孩子，用活人练刺刀……但那些瓶子里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畜生都干不出来。”
“所以必须送出去。”红姑说，“让全世界知道。”
“杨司令也是这个意思。”王德泰点头，“但眼下有个难题——鬼子封锁了进山的路，我们原本的密营暴露了，得转移。”
“转移到哪儿？”
“更深的山里。”王德泰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指着北边，“离这儿八十里，有个叫‘老虎洞’的地方，是天然溶洞，能藏几百人。杨司令已经带大部队往那边撤了，我们这儿是后卫，等伤员能走了就跟上。”
红姑算了下时间：“伤员什么时候能走？”
“轻伤的明天，重伤的……得三四天。”王德泰转身看她，“但你等不了。山田的特别部队已经到山脚了，最迟明天中午就会搜到这儿。”
“您是说……”
“你带着箱子，今晚就得走。”王德泰说，“我给你派两个人，带你去老虎洞。老陈他们留下养伤，伤好了再归队。”
红姑沉默。她想起老陈背上的箭伤，想起那两个年轻战士光脚走雪地的样子。
“我一个人走。”她说。
“不行，路你不熟。”
“给我地图就行。”红姑站起来，“多一个人，多一分危险。箱子在我这儿，鬼子主要追的是我。分开走，你们安全，我也方便。”
王德泰看着她，这姑娘脸上还带着伤，眼神却稳得像山里的老石头。他想起赵尚志捎来的信里那句话：“这女同志身上，背的不是她自己的命。”
“好。”王德泰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是手绘的，墨迹还新，“这是去老虎洞的路，我标了三个隐蔽点和两个水源地。记住，别走大路，鬼子在路上埋了地雷。”
红姑接过地图，仔细看。路线蜿蜒，要翻两座山，过一条冰河。
“还有这个，”王德泰又递给她个小布包，“炒面，不多，省着吃。盐给你装了点，伤口沾盐水能消毒。”
“谢了，王师长。”
“别谢我。”王德泰拍拍她肩膀，“到了老虎洞，告诉杨司令，我们这边收拾完就过去。让他……保重。”
夜深了，营地静下来。
红姑收拾东西。铁箱用油布重新包好，捆紧。王德泰给她的炒面塞进怀里，盐用油纸包了，贴身放着。最后检查枪，只剩一发子弹。
她走出帐篷。营地篝火小了些，哨兵在走动，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到伤员帐篷，掀开帘子。
老陈醒着，看见她，想坐起来。
“别动。”红姑按住他，“我今晚走。”
老陈眼睛红了：“红姑同志，我……”
“好好养伤。”红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铁蛋那缕头发剩下的一点，“这个给你，带着它，就像带着……咱们所有人的念想。”
老陈接过布包，攥得紧紧的。
两个年轻战士也醒了，要送她。红姑摆摆手，转身出了帐篷。
王德泰等在营地边，身边站着个战士，牵着一匹马——是匹老马，瘦，但眼神温顺。
“这马跟了我三年，通人性。”王德泰把缰绳递给红姑，“它认得去老虎洞的路，你跟着它走就行。”
红姑摸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
“还有这个，”王德泰又递过来个东西，是个旧军用水壶，“里头装了酒，关键时候能暖身子，也能消毒。”
红姑都接过，绑在马鞍上。她翻身上马，马晃了晃，站稳了。
“保重。”王德泰说。
“你们也是。”
红姑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夜色里，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离开营地约莫二里地，红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篝火在夜色中像颗小星星，忽明忽暗。
她转身，催马前行。
路不好走。马是老马，走得稳，但慢。红姑由着它走，自己借着月光看地图。第一个隐蔽点是个岩洞，离这儿十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片黑松林。马突然停下，耳朵竖起，不安地打着响鼻。
红姑立即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自己摸到林子边。
林子里有火光。
不是一堆，是好几堆，散布在林间空地上。火光旁有人影晃动，穿的不是军装，是老百姓的衣服，但动作整齐，像训练过。
红姑数了数，至少三十人。
她趴在地上，慢慢往前爬。爬到能听见说话声的距离，停下。
“……山田大佐命令，天亮前必须找到……”
“……那女人带着箱子，跑不远……”
“……发现踪迹立即发信号，不准擅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