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泥土深处那些愤怒的、哀伤的、绝望的情绪波动。
“林砚?还能坚持吗?”刻晴想要扶起他,却发现林砚正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幕,眼神空洞得可怕。
“嘘……”林砚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他们来了。”
“谁?”刻晴警惕地拔剑。
不用她问了。
一道尖锐的口哨声穿透雨幕。
紧接着,数十个黑影从四周的树林和岩石后冒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铁镐、铲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矿工服,在这个暴雨夜里像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重型矿镐。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进攻,而是死死盯着林砚那只虽然熄灭、但依然在雨水中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右手。
“铁柱哥,那只手……”旁边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是刚才吹口哨的小石头,惊恐地指着林砚,“那是‘神罚’!跟洛老板说的一样,发光的手是来索命的!”
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仇恨与恐惧。
林砚借着雨水的感知,“看”清了铁柱的脸。
那张粗犷的脸上,颧骨和脖颈处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块。
那不是泥土,也不是尸斑。
那是长期近距离接触高浓度污秽地脉矿石后,身体产生的排异反应。
他们以为这是洛云舟口中的“神启”,是力量的象征。
但在林砚眼里,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洛老板说了,只要把这批‘神石’运出去,咱们就能得救,就能换来药。”铁柱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他高举起铁镐,“谁敢挡路,就是断大伙儿的活路!那个发光的手……就是来抢咱们命的!”
“杀了他!”
人群被煽动了。绝望的人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宣泄口。
铁柱怒吼着冲了上来,那把沉重的矿镐带着风声,直奔林砚的脑门砸下。
刻晴身形一动,雷楔就要出手。
“别动!”
林砚再次喝止了她。
他没有躲。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躲不开。
他在赌。
就在镐头即将砸碎他头骨的前一秒,林砚猛地抬起左手,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镐柄的连接处。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混合着雨水流下。
但他接住了。
两人在雨中僵持,距离不到半米。
林砚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雨帘,死死盯着铁柱那双疯狂的眼睛。
雨水在两人之间流淌,传递着某种比语言更直接的信息。
恐惧、责任、对家人的愧疚……还有那个深埋在心底,每逢下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的名字。
“你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吧。”
林砚的声音不大,但在铁柱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响。
铁柱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松,那张狰狞的脸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那天他在层岩下面挖到了第一块黑石头。他跟你说,那是宝贝,能给家里盖新房。”林砚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透支的精神力,“但他没告诉你,那天晚上他咳出来的血也是黑色的。”
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矿工们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你叫铁柱,是因为你爹希望你命硬,能扛得住这矿下的煞气。”林砚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抓着那根镐柄,“铁山大叔临走前,手里攥着的不是摩拉,是一块给孙子刻的长命锁,对吗?”
“当啷。”
铁柱手里的矿镐掉在了泥水里。
这个身高一米九的汉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在雨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只有他和死去的老爹知道的秘密。
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说出来的痛。
全场死寂,只有暴雨敲打地面的声音。
林砚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气,最后那点强撑的意识彻底崩断。
彻骨的寒冷终于淹没了他。
在倒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霓裳花香,和雨水混在一起,有些不真实的温柔。
“交给我……”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片充满罪恶与苦难的土地。
而在不远处的山坳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雨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