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镇的凌晨总裹着一层洗不掉的煤灰味。
“咔哒,咔哒。”王正齐正奋力踩着他那旧的冒油的三轮车,趁着天边还糊着墨蓝,轻车熟路的拐进了矿厂后山的小道。这条被镇里人唾骂了无数遍的路,却是他的“宝地”——国营煤矿厂掏空了山腹,又常年把劣质散煤堆在路边,对他来说,那是生计。
空气里浮着一层硫磺似的酸气,王正齐却顾不得,眼睛像筛子一样掠过地面。忽然,他瞥见斜坡下方那片早已挖空的煤基上,竟卡着一大块乌黑发亮的煤,足有脸盆大。他心里一跳,左右张望——矿厂保安的鼾声大约还在梦里。他手脚并用地溜下去,伸手去抠那块煤。煤块嵌得紧,他猛一用力,只听“哗啦”一阵碎响,上方松动的煤渣土石簌簌滑落。他抱起煤块就往回爬,头也不敢回。
几乎同时,下方蜿蜒的小道上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闷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惊心。王正齐伏在坡沿,心脏撞着喉咙。他偷偷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斜撞在山壁上,车头凹陷,半个车身被滑落下来的煤堆和石块埋住了——正是他刚才弄塌的那一片。而一块乌黑的、边缘还沾着新鲜湿泥的大煤块,不偏不倚,卡在了前轮底下。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破棉袄。那是他的煤!要是被人发现,他就完了。他第一个念头是跑,可腿却发软。听镇上说,有钱人车上都有那种会记录的东西……他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小路,没摄像头。这么有钱的人家,肯定很快有人来找。他只要下去,把那块要命的煤搬走,把现场弄成纯粹是滑坡和司机不小心就行。
他咬着牙,连滚带爬地下到路面上。浓重的汽油味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他战战兢兢地挪到那块煤前,正想搬开,却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呻吟从后座传来。
王正齐汗毛倒竖。他凑近碎裂的车窗,借着熹微的晨光,看见后座歪着一个女孩。她约莫十八九岁,穿着精致的米白色外套,此刻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美得不像真人。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鬼使神差地,他拉开了变形的车门。女孩很轻,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抱了出来,平放在路边较为干净的地方。做完这个,他像是被什么驱使着,又看向前座。驾驶座和副驾上是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女孩的父母。状况惨烈得多,鲜血浸透了衣衫,人被变形的车体紧紧卡住,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王正齐胃里一阵翻搅,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回头看看那个呼吸渐稳的女孩,又看看那对垂死的夫妻,一个极其卑劣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只剩下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呢?如果她醒来,只记得是我救了她呢?
他再不犹豫,几乎是拖着女孩,将她安置在三轮车那堆破麻袋和旧棉絮上,用棉被盖好。然后,他跑到稍远处有信号的地方,用颤抖的手拨通了120,磕磕巴巴地报告了车祸地点。挂掉电话,他像被鬼追似的,蹬着三轮车,驮着他捡来的“大煤”和这个更大的“秘密”,消失在渐亮的晨雾里。
女孩是在王正齐家那间低矮、昏暗的平房里醒来的。她叫林晚,声音细细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与虚弱。她只记得父母连夜开车带她回老家祭祖,因为老人过世要赶时辰,父亲才抄了这条近路,后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是滑坡吗?还是爸爸太累了?”她流着泪问,眼睛里全是后怕和对父母的担忧,望向王正齐时,却满是毫无保留的感激:“王大哥,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肯定也……”
王正齐的母亲,一个善良而同样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妇人,心疼地给林晚熬粥。王正齐则依照“第一目击者”的身份,强忍着心虚,跑派出所,跑医院,忙前忙后。事故调查果然简单:偏僻小路,凌晨行车,司机疲劳驾驶,遭遇小规模山体滑坡(那些煤渣被认定为矿厂堆积物自然滑落),导致严重车祸。无人质疑。
林晚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心思全在抢救中的父母身上。王正齐每次从医院回来,告诉她“还在抢救”、“有希望”,她都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王大哥,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
那天傍晚,王正齐带恢复了许多的林晚去医院。他说:“去看看叔叔阿姨吧,你也该见见了。”林晚一路上紧张地攥着衣角,眼里既有期盼又有恐惧。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灯光白得瘆人。他们刚到不久,甚至没来得及隔着玻璃仔细看一眼,主治医生就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沉重地摇了摇头:“伤势太重,多脏器衰竭,刚刚……两位都走了。请节哀。”
听到这句话,王正齐的内心像被雷劈了一般,汗液顺着头发向下流去,他内心竟可耻的流露出一丝庆幸,他缓缓的将呆愣的头转向旁边失控的女孩。
他握住女孩的手,心中在巨大的扭曲中,那根心中嗡嗡作响不平衡的线,最终还是从愧疚和心安中渐渐划向了右方,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扬。
林晚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站着,直到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床出来,她才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呜咽,整个人软倒在地,痛哭失声。王正齐扶住她,感觉她的颤抖清晰地传到自己身上。
不知哭了多久,林晚勉强止住悲声,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依然挣扎着,对王正齐说:
“王大哥……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天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带我来见他们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沙哑,里面的感激在巨大的悲伤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真实地刺进了王正齐的耳朵里。
窗外的十里镇,早已被夜幕笼罩,煤矿厂的方向依旧传来隐约的轰鸣,排放着看不见的浊气。王正齐扶着哭到脱力的林晚,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块被他推落又藏起的煤,以及那两个因他最初的贪婪与胆怯而逝去的生命,永远埋在了这条肮脏小路的废墟之下。而眼前这个女孩至诚的感激,成了落在他良心上,最灼热也最沉重的一块煤,似乎要将他余生都烫不得安宁。
是个人都会这么想吧。
就在这极端的撕裂之下,他又佯装轻松的轻坦一声: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