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终究是办了,在十里镇。
王正齐劝说林晚,城里处处是伤心地,不如到他熟悉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婚礼简单温馨就好。
林晚正沉浸在丧亲之痛与对未来新生的迷茫中,王正齐的体贴安排像一根浮木,她顺从地抓住了。
婚礼确实“简单”,就在镇上的老饭馆摆了十几桌。鞭炮震天响,乡亲们喧闹的恭贺声几乎掀翻屋顶,那些毫不掩饰的羡慕、好奇甚至略带酸意的打量目光,让王正齐的脊背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林晚穿着并不十分合身的红色套装,在一片粗粝的喧腾和浓重的烟酒味中微笑,笑容有些飘忽。
王正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她牢牢地“系”在这片土地,用婚姻,用乡邻的见证,切断她与过去那个世界的轻易联系。
婚后生活起初尚算平静。林晚努力适应着镇上的生活,王正齐也借着林晚带来的资金在镇边搞起一个小型煤场,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不久,林晚怀孕了,这对王家是天大的喜事。王正齐母亲喜极而泣,王正齐更是觉得人生圆满在望。
产检在县医院进行,过程看似顺利。医生告知一切正常,只是林晚年纪稍轻,有些指标需留意,但无大碍。
林晚沉浸在将为人母的期待与焦虑中,并未深究。十月怀胎,她生下一个男婴,生产却异常艰难,最后不得不进行手术。
术后,医生面色凝重地单独告知林晚,因为这次难产和大出血,她的子宫受损严重,今后恐怕很难再生育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但看着襁褓中啼哭的儿子,林晚只能将苦涩压下。
最初的几个月,孩子在哭闹和睡眠中度过,除了比一般婴儿似乎更易激惹、哭声更尖锐些,并无太多异样。
王正齐沉浸在得子的狂喜中,并未察觉细微不同。他按照镇上的习俗大摆满月酒,接受着“后继有人”、“香火旺盛”的恭维,志得意满。
直到孩子四个多月时,林晚才在持续的不安中,逐渐注意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孩子几乎没有眉毛,眉骨处只有一些极淡的、近乎无色的绒毛。
他的面容有一种奇特的“粗糙”感,额头显得过于突出,而两眼之间的距离却似乎比寻常婴儿要近一些,时常无意识地拧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烦躁。
他的肌肉张力似乎很高,小小的身体时常紧绷着,对外界的声音或触碰反应剧烈,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挥舞手脚猛烈挣扎,很难安抚。
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大学时选修生物学读到的零星知识,想起那种被称为“超雄综合征”(XYY综合征)的染色体异常。典型的体征包括:身高偏高(婴儿期可能不明显)、特殊面容(如前额突出、眉弓发育不良)、肌张力异常、情绪行为问题……一条条模糊的特征与眼前儿子身上那些令人不安的细节缓慢地重叠起来。
她颤抖着手,避开王正齐和他母亲,偷偷用手机查询。网络上有限的医学资料和那些特殊儿童家长论坛里零星的描述,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脏。
尤其是看到“患者可能伴有认知、行为及情绪障碍,攻击性可能较强”等字样时,她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
这不是简单的脾气不好或难带,这很可能是一种无法逆转的先天异常。而自己,再也无法为他生育一个健康的弟弟或妹妹。
更可怕的是,王正齐,还有镇上所有人,对“香火”的理解是一个健康、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孩子可能是个“有问题”的,甚至将来可能会有暴力倾向的“异类”,如果王正齐知道自己再也生不了……
林晚抱着怀中又一次无端哭闹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的儿子,站在昏暗的卧室里。窗外是十里镇熟悉的、带着煤灰味的黄昏。
她感到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刺痛着她的耳膜,也仿佛在宣告她未来生活的崩毁。
她紧紧搂住孩子,仿佛想将他按回自己的身体,收回这个可怕的错误,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命运的颤栗。
这个她用全部未来和爱去换取的婚姻与家庭,此刻,仿佛建立在了一座正在无声碎裂的冰层之上,而她怀中的这个孩子,就是那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王正齐在客厅里高声和邻居谈论着煤场生意,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豪气的笃定。
那声音穿过门板传来。
夕阳西下,光透着窗户照耀而来,但却只是将这个女人迷茫的背影,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