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抬手,指尖缭绕着无数细密如发丝的幽绿色魂丝。那些魂丝轻轻缠绕上三道因果线,沿着线的纹理一寸一寸攀爬、编织、渗透。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那三杯茶入喉,等那三道万古难融的意志于这一刻达成任何协议文本都无法承载的默契。
然后,他等到了。
凌烟阁顶层,三只青瓷盏同时落案。三道因果线在这一刹那——非主动靠近,非外力牵引,仅仅是同时停止了彼此排斥的剧烈波动。
一息。足够。
贾诩指尖魂丝骤然大亮!他以极其轻柔、极其精微、仿佛用绣花针缝合两片脆弱蛛网的力道,将三道因果线的末端轻轻拢在一起。不是捆绑,不是打结,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固定。他只是在三道线彼此默认靠近的这一瞬,在那交汇处轻轻抹上一层天道法则都难以察觉的、以谋道化神本源炼制的因果胶质。
干涸后透明如空气,坚韧如万载寒铁。
任何一方日后若主动撕裂这份默契,三道线的断口都会被这份胶质牢牢粘住。撕裂的力道越猛,反弹的反噬越痛。不是他杀,是自杀。
贾诩收手。他望着那三道已看似依然泾渭分明、实则已被极隐蔽地锚定于法则夹缝的因果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文和此生,不曾信过盟约二字。今夜……姑且信一次。”
他转身,没入暗室最深处的阴影。
那三道因果线在他身后静静垂落。金色庄严,灰白苍凉,赤黑悲怆。它们依然没有靠近彼此,但它们也不再排斥彼此。
仅此而已。
足够。
凌烟阁顶层,三杯茶尽。
茶案上只有空盏三只,残茶数滴,以及那卷边缘幽火明灭不定的骨简。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起身。那场关于平等合作、互换筹码、盟约条款的谈判,从头到尾没有发生。
帝君没有开出第二件筹码。金煌没有献出仙宗秘库清单。周问没有索要任何质押、信物、人质。
三杯茶。饮尽。便是盟成。
良久,帝君开口。声音不再是开场时那种刻意的疏离,也不是坦白旧罪时的疲惫苍老,而是一种他自己都已遗忘千万年的、近乎寻常老人与邻座闲谈的平和。
“陛下可知,本君来之前,想过今夜会如何收场。”他顿了顿,“本君想过陛下会当众列数本君万载罪状,以此压服幽冥朝堂。想过陛下会以青木、深渊两钥共鸣,迫使本君交出更多轮回禁术。想过陛下会将那杯茶泼在本君脸上,然后命人将本君逐出皇城。”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很短暂地弯了一下嘴角,如一道照进九幽最深处的极细阳光。
“唯独没想过,陛下替故人喝了那杯茶。”
周问看着他:“帝君今日肯饮朕的茶,朕便替他们喝。两清。”
帝君沉默。然后他轻声重复:“两清。好一个两清。”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腕间一道因果线,忽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不是枯萎,不是被外力斩断,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寿终正寝——是某位在轮回井底沉睡了千万年的故人残识,感知到那杯浇在茶案上的茶,于长眠中轻轻翻了个身。
因果线承载的那份未竟的恨,在这一刻释然了。
帝君低头,看着那道断口处正缓慢、但确凿地萌发出一缕新生绿意的因果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截新生绿意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如收一缕隔世来信。
金煌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茶案,望向窗外。
皇城在晨光中次第苏醒。远处的坊市升起第一缕炊烟,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穿过青石板街道,一队巡城禁军步伐整齐地转过朱雀门拐角。
人间的寻常一日。
他三百年未曾认真看过。因为他总觉得,待仙宗执掌七界、待师尊登临绝顶、待自己卸下代宗主之责,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而今。仙宗残破,师尊堕渊,自己腕间嵌着永世难消的叛徒烙印。他终于有时间了,却不知该以何面目看这人间。
身后,周问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仙宗残部还剩下多少人?”
金煌没有回头:“道籍在册者,一万三千四百余。元婴以上,三十七人。化神……师尊不在,只剩四人。”
周问:“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见到一支编制完整、军纪整肃、听调听宣的仙宗护国军。”
金煌霍然转身,望着周问,瞳孔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陛下不怕臣带这最后一万三千人,反戈一击?”
周问没有答。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第四杯茶,饮尽,放下杯。
“你会吗?”
金煌沉默。良久,他垂下眼帘:“……不会。”
周问点头:“那便是了。”
金煌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望向窗外。皇城的晨光,今日好像比昨日亮了三分。他分辨不出是光真的亮了,还是自己三百年闭锁的眼睑终于睁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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