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垂眸。他看着那卷骨简,看着骨简边缘那永不停歇的幽火,看着火光照映下帝君那张清瘦、疲惫、终于卸下万古帝王面具的脸。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转头望向金煌:“金宗主。”
金煌抬眸。
周问没有问他带了什么筹码,没有问他凭什么与帝君平起平坐,没有问他一个败军之将、残宗之主、被师尊遗弃的弃徒有何资格坐在这张茶案边。
他只问:“你的手,还能握剑吗?”
金煌低头。他看着自己右手腕那道已蔓至小臂中段的深渊纹路,纹路中央那颗契约残片嵌在血肉深处,如同一只永不闭阖的暗红色眼睛。他看着那眼睛,然后伸出左手,握住右手腕,用力,指节泛白。
那道纹路仿佛感知到宿主前所未有的抗拒,剧烈抽搐,无数细密血丝疯狂向外窜出试图反噬。金煌没有松手,他盯着那道纹路,一字一顿:“我——没有——叛——宗——”
第四字落下的刹那,纹路中央那颗契约残片边缘崩裂一道细纹!一缕极淡、被压制三百年的本命剑气自裂口悍然刺出。那是他结丹之日,师尊亲手赠他的第一道剑意。三百年来他从未用它伤过任何人,因为他怕用一次就少一次。今日,他用了。
刺向自己。
剑气擦过腕脉,斩断七根因果细丝。那道深渊纹路骤然黯淡三分,如被灼伤的毒蛇猛地蜷缩回小臂内侧。血顺着他指缝滴落,滴在茶案上,滴在那杯他未曾动过的茶水里,一圈、一圈、一圈涟漪。
金煌抬起染血的右手,端起那杯茶。他看着杯中那道荡开的血色,声音平静如古井:“臣这双手,还能握剑。还能为陛下——弑师。”
周问看着他。看着这个三日前还是敌宗代宗主、手腕上嵌着深渊契约、神魂里刻着三百年师恩的男人。看着他掌心的血一滴一滴渗入那杯茶。
周问没有说话。他伸手,从金煌手中取过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血与茶,沿着他喉间滚落。
他放下杯,望向金煌:“朕记下了。”
金煌垂下眼帘。他收回那仍在滴血的手腕,重新置于膝上。脊背依然笔直,肩线纹丝不动。但那双三百年来未曾湿润过的眼睛,在垂眸的刹那,泛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水光。很快,快得像凌烟阁顶那一掠而过的晨风。
帝君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评价,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欣慰。他只是低头,端起自己那盏始终未动的茶。然后,他做了一个连周问都未曾预料到的动作——
他将那杯茶,缓缓倾倒在茶案之上。
茶水漫过檀木纹理,漫过那卷骨简边缘的幽火,漫过三人之间最后一寸未被触碰的距离。
“本君当年欠青帝那杯酒,今日补不上了。”他看着流淌的茶水,声音苍老如风化的石碑,“这杯茶,敬青帝。敬火神。敬海皇。敬岩祖。敬所有被本君关在门外、至死没能等到援军的故人。”
茶水漫过茶案边缘,滴落于凌烟阁千年不染纤尘的金砖,发出极轻的一声:
嗒。
这一声,如某个万古心牢落下第一道不可逆的裂痕。
周问看着那滩蔓延的茶水。他忽然起身,走到茶案边,取过那壶尚有余温的青禾灵茶,重新斟了三杯。
第一杯置于帝君面前,第二杯置于金煌面前,第三杯置于自己手边。
他坐下。
“帝君敬故人的茶,故人喝不到了。”他端起自己那杯,“朕替他们喝。”
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
“青帝的遗志,朕接着。火神的残念,朕带回来了。海皇的界钥,朕会去夺。岩祖的血盟,朕没忘。”他望向帝君,“这杯,朕替他们喝了。他们的账,你自己去阴间还。”
帝君沉默。他低下头,望着那杯新斟的、仍冒着袅袅热气的茶。
良久。
他抬手。
端起。
一饮而尽。
这是他千万年来第一次在阳世饮下生者之物。茶水入喉的刹那,他周身那无数断裂、枯萎、垂死的因果线,同时亮了一瞬,如枯木逢春——虽只一瞬。
他放下杯,没有说话。但他的脊背,在那把坐了千万年的深渊帝座上第一次微微佝偻后,今夜于这凌烟阁上,重新挺直了一寸。
金煌看着那两杯空盏。他看着帝君饮尽的杯底,看着周问放下的杯沿。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已被他腕间滴落的血染成淡红,如一轮将沉未沉的残阳倒影。
他没有犹豫。端起,一饮而尽。
血腥气混着灵茶清苦划过喉间。他放下杯,望向周问,声音沙哑:“师尊爬回来那日,臣请为陛下,掌旗观礼。”
周问看着他:“准。”
至此。三杯茶,皆空。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三杯茶落肚的同一时刻,凌烟阁外一间不起眼的暗室中,贾诩正立于一面巨大的八卦虚影之前。
他面前,三道色泽各异、彼此泾渭分明的因果线正从凌烟阁顶层缓缓垂落,如三条即将交汇的河流。金色、灰白、赤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