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井,不在任何地方。
它在幽冥界最深处,在无数因果线的交汇点,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
那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存在。
只有一口井。
井口方圆不过丈余,井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井水表面,倒映着亿万生灵的轮回轨迹——
有的刚刚出生,有的正在死去,有的已在轮回中沉浮了千百万年。
帝君立于井边。
他周身死气翻涌,将井口边缘那无数试图攀爬上来的魂丝一一镇压。
周问立于他身侧。
四枚界钥悬浮于他掌心,四色光芒在张衡那粒竹屑的压制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他需要以四钥共鸣,镇压轮回波动。
否则,张衡一下去,就会被那亿万道因果线撕成碎片。
张衡站在井边。
他低头,看着那漆黑如墨的井水,看着井水中倒映的、那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苗。
那是火神的残念。
被封印三百年,困在轮回井最深处,等着有人捞它出来。
张衡抬头。
望向周问。
“陛下。”
“臣去了。”
周问看着他。
看着这位老人须发间染满的霜白,看着他手中那具陪伴他四十年的浑天仪,看着他眼中那平静如水的决绝。
周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
四枚界钥,四色光芒,同时亮起!
青木的生之力,深渊的暴烈,幽冥的死寂,火之钥的残焰——
四股力量,在那粒竹屑的压制下,第一次以同一种频率振动!
轮回井口,那漆黑如墨的井水——
沸腾了!
张衡没有犹豫。
他纵身一跃。
跳入轮回井。
井水之下,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
只有无数道因果线,如密密麻麻的蛛网,将他团团缠绕。
每一道因果线,都连接着一个生灵的生死轮回。
每一条因果线,都在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
张衡闭上眼。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抱紧浑天仪,任由那些因果线将他拖向井底。
因为他知道,挣扎没有用。
在轮回井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唯一的办法,是——
顺着因果线的方向,找到那缕被困在最深处的火苗。
他“看”到了。
在无数因果线的尽头,在那比黑暗更黑暗的井底——
有一缕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火光。
那火光,正在熄灭。
张衡睁开眼。
他松开怀中的浑天仪。
那具陪伴他四十年的竹制仪器,缓缓从他手中滑落,向着井底深处坠去。
他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浑天仪坠落的方向,看着那缕火光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
浑天仪坠落的地方,正是那缕火光所在的地方。
它替他——
探路了。
张衡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向着浑天仪坠落的方向,奋力游去!
三昼夜。
整整三昼夜。
轮回井边,周问以四钥共鸣,整整镇压了三昼夜。
他眉心那道暗金紫纹,已黯淡了三分。
他掌心的四枚界钥,已有两道出现细微的裂痕。
但他没有松手。
他只是死死盯着井口,盯着那漆黑如墨的井水,盯着井水中那始终没有出现的——
火光。
第三昼夜的最后一刻。
井水,忽然沸腾到极致!
一道灼热的、刺目的、仿佛要将整座轮回井蒸干的——
火光!
破水而出!
那火光之中,一道人形缓缓凝聚。
古铜色的皮肤,火焰般的长发,眉心一道与火之界钥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赤红印记。
他睁开眼。
第一眼,望向周问。
那双燃烧着永恒火焰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初生者的迷茫,没有任何被封印三百年的怨恨。
只有一种——
跨越三百年时光,终于等到该等之人的释然。
他开口。
声音如火山的轰鸣,如地心的震颤,如三千年前那个与青帝、海皇、岩祖并肩作战的古老神明——
终于归来的第一声宣告:
“青帝选你——”
“没选错。”
周问看着他。
看着这位被封印三百年、终于从轮回井中爬出来的古老神明。
“欢迎回来。”
火神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望向井口。
那里,一只布满裂纹、几乎散架的竹制浑天仪,正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推出水面。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露出了水面。
张衡。
他须发间的霜白,三昼夜之间,浓了十倍。
他脸上的皱纹,三昼夜之间,深了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