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儿子取名为春生,女儿取名为春玲。
父亲没有再娶,拉扯两个孩子艰难度日。白天,破败的大院子偶尔会传出来欢笑声,但晚上,谁也不会注意那无声的悲泣。
各病各觉,世道原本这样。
父亲还干着老本行,李春生十二岁时,和父亲一起进了炭窑。
龙生龙,凤生凤,庄户人家的孩子会抓粪。炭猫的儿子当炭猫,顺理成章。
儿女成家后,父亲更有奔头,还梦想着置田买地,耕读持家。
但父亲死了,就在李春生儿子出生的那一天。父亲没有见到自己的孙子。
炭窑顶上剥下来一片大石,压在父亲身上。整整三天,砸碎了石头,才把父亲拉出炭窑。父亲早已血肉模糊。
边城人常说,当兵吃粮,人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埋;炭猫已经埋了,只是还没有死。
但父亲死了。
没有了父亲,炭窑分外宽敞。休息吃干粮时,把窝窝头掰成两半,顺手递给父亲。父亲不接,李春生抬头看一眼黑洞洞的炭窑,这才意识到,父亲死了。
李春生想,与其折胳膊断腿残病半途,还不如来个痛快的。只是不知道,炭窑顶上的哪一块石头,正不动声色地等着他,虽然他刚满二十岁。
李春生不想让儿子进炭窑,耕读持家,是父亲的梦。
李春生想新开一处炭窑,不是掏地面之上夹层炭的那种,而是开挖地下的炭。
父亲在世时,常说他小时候捡炭的事。有的炭窑一点剩炭都没有,干净得像笤帚扫过。有的碎炭满地,拿到瓷窑上,能卖不少钱。有一处炭窑,炭层不是平直的,而是朝地下走的,巷道成了漫坡。炭头越往下越厚。巷道里到处是剥落的石头片子,但剩下许多炭,有的炭块子抱不起,要带着斧头去砸。父亲说他没有告诉别人,害怕抢生意。
李春生专门进了一回父亲说的那个炭窑,有二三里那么深。确实和父亲说的一样,炭头足有三尺高,赵宏财居然能弓起身子。
爬出炭窑,在河沿上,细细地看了一回山形地势,来回步量了几遍,李春生估计,在原来埋葬爷爷的那块盐碱地下,一定会有炭,而且炭头最低也要在三尺以上。
当然,这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但李春生相信自己的判断。
可开炭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花钱累债,能打出来炭,可以发家致富。要是打不出来,必然会倾家荡产。
李春生和妻子商量,郑氏愿意,只是觉得男人太受罪,她心疼。
李春生决定开炭窑,只要自己成功了,边城的炭猫子也能少受一点罪,至少能弓起身子掏炭。
首要的问题是这块儿盐碱地,后来盐碱地上面的坡地父亲买来五亩,其余的卖给了赵炳礼。
本来,按照坡上的地界,盐碱地有一小半应该属于李春生家的,可赵炳礼也没和他家商量,平整出来半亩左右,试着种庄稼,但盐碱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后来便放弃了。盐碱地依旧寸草不生,乱石林立。
注意既定,第二天一大早,李春生扛起锄头,推着独轮车来到盐碱地,在靠近自家坡地的边缘,一锄头一锄头地刨乱石,翻碱土,开始平整盐碱地。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碱土上,像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