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敞开。
一股混杂着铁锈、潮湿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涌入,刺入李明的肺部。
他的身体被两股强大的力量从冰冷的隔绝袋中架起,双脚踉跄着踏上坚实的地面。
水泥站台。
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一切都和之前那个蠕动的、活着的血肉站台截然不同。
李明被迅速抬下了车。
他的双腿软得不听使唤,整个人瘫在两个特工身上,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喉咙的痛感。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那里,站台尽头的电子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清晰无比。
00:01。
一分钟。
从他踏上那趟通往地狱的列车,到被强行拽回人间,现实世界的时间,只流动了六十秒。
可他的灵魂,却仿佛在地狱的磨盘上被碾了千百遍。
这一分钟,颠覆了他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认知,摧毁了他赖以生存的理智。
“封锁A-7区段。”
“概念清除程序启动。”
“目标‘幽灵列车’,执行‘轨道放逐’协议。”
特工们的对话没有任何情绪,每一个字都像精密仪器咬合发出的声音。他们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其中一人拿出一个银色的,造型古怪的仪器,对准了那节依旧停靠在站台边的老旧车厢。
仪器顶端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晕。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但李明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根源上抹除。
那列锈迹斑斑、没有任何标识的列车,车身上的污渍与划痕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它仿佛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油画,所有的色彩和线条都开始混淆、消融。
最终,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灰色的剪影。
一个只存在于视觉中,却无法被大脑理解和记忆的“概念”。
呜——
一声悠长而空洞的汽笛声响起,仿佛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列车无声地滑入了前方的隧道。
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喉咙,轻易就将它吞噬。
它被驱逐了。
从人类能够接触到的所有物理轨道和逻辑概念中,被彻底放逐。
“目标已清除。”
“带样本返回隔离区。”
李明感觉自己被架着,以一种近乎拖拽的姿态,被带离了站台。
他的视线无法聚焦,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日光灯的光线在他眼中拉长,变成了一道道刺目的光鞭。
他被带进一个用白色隔音板临时搭建起来的隔离区。
刺鼻的消毒水味几乎让他窒息。
他被按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强光灯从头顶打下,让他睁不开眼。
“姓名。”一个冰冷的声音问。
“李……李明……”他的牙齿在打战,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年龄。”
“三……三十……”
“昨晚23点59分,你在哪里?”
“我……我在……”李明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恐怖的画面在眼前闪回。蠕动的血肉墙壁,挂满尸骸的吊灯,窗外巨大的触手阴影,还有那个活着的、长满牙齿的车站……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精神污染指数超过阈值。”
“样本出现‘白发化’现象。”
另一个特工的声音响起,平静地记录着。
李明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钳制住。
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怎么了?
他用尽全力,偏过头,看向旁边一面能够反光的金属仪器外壳。
那上面,映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属于他,但那满头的白发,却属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一夜白头。
不,是一分钟白头。
这张脸,让他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一名特工用镊子夹起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
那是一张车票。
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布满了暗红色霉斑的旧车票。
车票上的文字已经被岁月和某种液体腐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扭曲的符号。
一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腐肉的血腥味,即便隔着证物袋,也清晰可闻。
它一出现,整个隔离区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