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爱卿,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觉得朕花钱花错了地方,觉得工匠低贱,奇巧无用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臣子,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诮:“可朕花的,是朕……嗯,是国库的钱。朕既没加赋,也没强征,更没动你们的俸禄。朕就想看看,这天下除了圣贤书,除了诗词歌赋,除了之乎者也,还有什么新奇好玩、有用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些脸色涨红、还想争辩的官员,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嘴:“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士子。可朕问问你们,边关将士御敌的刀剑弓弩,是不是工匠所铸?百姓耕种灌溉的水车犁铧,是不是巧匠所制?你们每日使用的笔墨纸砚,乘坐的车轿,居住的屋舍,哪一样离得开工匠的‘奇技淫巧’?”
“你们享受其利,却又鄙夷其人,何等荒谬!”赵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朕成立这研究院,一为满足朕的好奇之心,二为给那些有真本事却不得志的匠人一条活路,三为……万一真研究出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
他一挥手,打断了还想开口的御史:“此事,朕意已决!无须再议!研究院的银子,朕从内帑和……和之前肃贪的罚没银中出!不用户部一文钱!你们管好你们的圣贤书,朕玩朕的奇巧物,两不相干!退朝!”
说完,他再次在满朝文武或愤怒、或失望、或冷漠、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拂袖而去,留下身后一片绝望的叹息和压抑的怒意。
“昏君……无道昏君啊……”老御史跪在地上,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老泪纵横,喃喃重复。
而周显,则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皇帝与文官集团的裂痕,越来越深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皇帝的意志,在抛开文官集团的掣肘后,以惊人的效率得以贯彻。
京郊一处原本废弃的皇家作坊被迅速修缮、扩建,挂上了“皇家奇技淫巧研究院”的鎏金匾额。虽然门庭冷落,应者寥寥——大多数有手艺的匠人还是慑于舆论压力,不敢轻易踏足——但终究有一些像鲁大山这样,要么生活困顿别无选择,要么对技艺有着执着追求的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忐忑不安地走进了这扇门。
鲁大山就是其中之一。当他颤巍巍地拿出自己改良的火药配方,并当众演示了他制作的、亮度惊人、响声震天的“超级烟花”时,正好微服前来查看进展的赵乾,眼睛瞬间亮了。
那一声爆响,几乎震得工坊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冲天而起的焰火,其明亮程度和色彩饱和度,远超这个时代常见的烟花,仿佛将一小片白昼拽到了夜晚的空中。
“好!好!好!”赵乾被强光晃得眯起眼,却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鲁师傅,你这烟花,怎么做的?亮度、响动,远超寻常!”
鲁大山没想到眼前这个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他并不认识微服的皇帝)竟然一眼看出了关键,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回、回贵人!草民……草民改动了火药里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还……还试着加了一点点研磨极细的铜粉和别的矿物粉末!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就是……就是成本也高了些,而且不太稳定,有时会哑火,有时又太爆……”
“不稳定可以慢慢试!成本高不怕!”赵乾大手一挥,“朕……呃,本院赏你一千两!作为前期研究经费!你就专门负责研究这个!把配方稳定下来,把威力、亮度给朕做到极致!需要什么材料,尽管提!银子,管够!”
一千两!鲁大山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几乎晕厥过去。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而眼前这位“贵人”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赏给了他,只为让他继续研究这“不稳定”的烟花?
“草民……草民叩谢贵人!不,叩谢陛下隆恩!”鲁大山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热泪盈眶。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识货、也真正舍得花钱的“伯乐”。
赵乾笑着让他起身,鼓励了几句。这时,他注意到工坊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儿,手中拿着纸笔,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是苏婉儿。她的伤早已痊愈,听闻皇帝成立了这个古怪的研究院,便主动请缨,以户部官员之女(兼皇帝默许的协理)身份,前来负责研究院的账目管理和文书记录。当然,她更深的用意,赵乾和苏明远都心知肚明——监视、引导,并保护这个可能蕴藏着危险力量的机构。
赵乾走过去,苏婉儿微微欠身行礼。
“婉儿姑娘觉得,鲁师傅这‘烟花’,如何?”赵乾低声问道。
苏婉儿看着不远处正激动得手足无措的鲁大山,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烟火痕迹,清澈的眸子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亮若白昼,声如惊雷。此等威势,若用于军中烽燧传讯,或两军对阵之时,扰敌心神,乱其阵型……或许有奇效。只是,鲁师傅也说了,尚不稳定,且成本高昂。”
赵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苏婉儿果然聪慧,一眼就看出了这“烟花”的潜在军事价值。他眨了眨眼,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婉儿姑娘,看破不说破。现在,它只是‘奇技淫巧’,只是朕拿来‘败家’的玩意儿。让它先在这里,‘淫巧’个够。”
苏婉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深意。他是在用“败家”和“奇巧”作为保护色,暗中推动着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技术发展。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看向赵乾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分复杂的钦佩。
研究院在争议和冷眼中磕磕绊绊地运行了三个月。吞掉了近万两银子,产出却寥寥,除了鲁大山的火药配方在无数次试验后日趋稳定,威力比军方制式火药强了约五成,亮度更是数倍之外,其他招募来的匠人,大多还在摸索阶段,或是搞出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
朝中的非议从未停止,甚至愈演愈烈。皇帝每月大把银子扔进这个“无底洞”,却只见“烟花”灿烂,不见任何“利国利民”的实效,这成了文官们攻击皇帝“昏聩败家”的最新、也最有力的证据。
然而,就在这持续的嘲讽和压力中,一道来自北方边关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所有的争议,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血与火的现实。
“陛下!北蛮集结五万精骑,犯我云州!岳鹏举将军据险而守,然蛮族此次来势汹汹,攻势极猛!我军库存火药消耗急剧,前线告急,请求朝廷速拨火药支援,迟恐有失!”兵部信使跪在养心殿,声音急促,带着战场特有的硝烟与焦虑。
北蛮犯边!火药告急!
赵乾看着战报,眉头紧锁。边关战事,直接关系到帝国的安危。岳鹏举是他好不容易重新启用的忠勇之将,绝不能在此时因为后勤不济而失利!
“传朕旨意!”赵乾霍然起身,“工部、兵部,立刻清点京城及附近武库所有库存火药,全力支援云州!不得有误!”
“遵旨!”李忠和兵部尚书连忙应道。
就在众人领命欲去时,赵乾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叫住他们:“等等!”
他想起研究院里,鲁大山那堆已经改良得相当稳定、威力大增的“烟花火药”。那些被文官讥讽为“靡费国帑的玩意儿”,此刻不正该派上用场吗?
“传鲁大山!”赵乾下令,“让他带着研究院所有库存的改良火药,还有他的几个得力徒弟,随军押送物资,一同前往云州前线!”
兵部尚书一愣:“陛下,让一个匠户去前线?还带着那些……烟花火药?”
“对!”赵乾斩钉截铁,“他的火药,比你们工部造作院出来的,更猛,更亮!告诉岳鹏举,这些不是普通火药,是朕送给他的‘大烟花’,怎么用,让鲁大山现场调配、指导!务必发挥最大效用!”
“臣……领旨!”兵部尚书虽仍有疑虑,但军情如火,皇帝旨意已下,不容置疑。
君臣(或者说,盟友)之间,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火药味尚未散尽的工坊里悄然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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