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婶的话如同火星溅入干草堆,山上的山寨兄弟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攥着拳头嚷道:“严婶说得对!不能这么草率!”
“要给二寨主隆重祭奠!”
“让二寨主走得体面些!”议论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情绪激动的几人甚至往前凑了两步,场面渐渐有些失控。
赵勋眉头紧锁,目光转向黄海花——她是老寨主的侄女,也是山寨兄弟共推的继任寨主,此刻正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肩头微微颤抖。她既为李光的壮烈牺牲悲痛,又碍于众人情绪,更顾虑眼下复杂局势,内心满是纠结。
一旁的宁彩霞见状,连忙轻轻拽了拽赵勋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求,示意他顺着众人的心意来,别再激化矛盾。
赵勋沉默片刻,心中快速权衡:眼下众人悲愤难平,强行压制只会寒了山寨兄弟的心,反倒不利于后续排查间谍;且李光“殉国”的名头正当,适度隆重祭奠,恰好能麻痹潜伏的敌人。他绝非示弱屈服,而是有意引蛇出洞,借着这场祭奠找出藏在寨中的敌特。
深吸一口气后,赵勋对着众人抬手示意安静,声音沉痛却果决:“大家的心情我懂,李光副寨主壮烈牺牲,本就该体面送别。是我考虑不周,那就按大家的意思来。”
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望向赵勋。赵勋看向钱老本,沉声道:“钱伯,就劳烦你带几个稳妥的兄弟下山,采买些香烛、纸钱、黑布等祭奠物品,切记速去速回,避开日军关卡。”
随后又补充道:“酒席就以山寨现有物资为主,简单置备些饭菜酒水,兄弟们聚在一起隆重祭奠李光兄弟,既是祭奠,也算是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切勿铺张。”
钱老本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喜色,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赵队长放心!我必办得齐全又实惠,绝不多花寨中一分钱!”
这话看似实在,实则暗藏算计——他要借着采买之名打掩护,趁机联络暗线传递情报。说罢,他特意点了两个心腹兄弟,一个装作负责清点采买物资,另一个则暗中承担望风之责,三人匆匆下山。
临走前,他还特意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给严婶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严婶心领神会,立刻抹了把眼泪,满脸热忱地凑到黄海花身边,柔声安慰:“海花,你是寨主,身子可不能垮。灵堂布置和酒席的事就交给我,我掌厨这么多年,又在寨里待了大半辈子,定然让二寨主走得安心。”
她一边假意安抚,一边暗中盘算——早已被日本女间谍用金手镯收买的她,要在酒菜里下毒,等众人毒倒后便开门引敌入寨领赏。
黄海花本就心绪不宁,听严婶这般说,便轻点了点头。宁彩霞主动留下来陪着黄海花,
赵勋则借着“查看灵堂布置”的由头,悄悄召集武工队核心队员和几位立场坚定的山寨兄弟,躲到僻静处低声交底:“钱老本和严婶不对劲。钱老本下山绝非只办采买的事,大概率是去勾结日伪军;严婶主动包揽酒席,又掌着后厨,定然要在饭菜里动手脚。”
有人当即低声提议去厨房查看,赵勋却缓缓摇头:“眼下酒菜还没备好,咱们盯着反而打草惊蛇。我已经安排了两个精明队员跟着钱老本下山,摸清他的行踪和敌军动向。一会儿入席,你们都装作悲痛难以下咽,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就假装沾两口意思下,再故意喝几杯酒装醉倒地,务必麻痹严婶,等日伪军来了咱们再关门打狗。”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悄然散开,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灵堂帮忙,无人察觉方才的隐秘叮嘱。另一边,严婶已快步钻进厨房,手脚麻利地清点食材,全然没了方才的悲戚模样。
她从贴身布包里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眼神阴狠地分成两份,一份混进酒坛,一份撒进炖菜汤汁——这是日伪军给的毒药,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便会浑身无力、昏迷不醒。她指尖摩挲着衣襟内的金手镯,嘴角勾起贪婪的笑,满心盼着事成后领得更多赏赐。
赵勋借口“问问海花想吃点什么”走到厨房门口,借着门框遮挡,恰好瞥见严婶往锅里撒粉末的隐秘动作。他心头一沉,更加笃定二人就是内奸,却不动声色地缓缓退开,刚转身就遇上了折返的人。
那是黄海花特意安排在钱老本身边的亲信兄弟,按寨主吩咐全程隐蔽监视、绝不轻举妄动。兄弟快步凑上,指尖按在唇上示意噤声,压着声音汇报:“赵队长,钱老本没去集市,带着我们两个径直进了镇口的小酒店,让我们在大堂找座吃喝,故意点了酒菜拖延时间,自己则借口上厕所起身离席。
我见状立刻谎称肚子痛,跟了过去。酒店的茅房是隔间式的,我躲在最外侧隔间,留着一条缝观察。没多久,店伙计也端着水盆过来如厕,看样子早等着他了。钱老本该是事发仓促没准备好,又怕被我们跟着没法传信,才借上厕所找机会。
那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忘带草纸,钱老本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粗糙的草纸递过去——那草纸看着像是他下山时顺手带的,其中一张被叠得极小极紧实,裹在草纸中间。
我看得清楚,伙计接过草纸时飞快把那张纸片抠出来攥进掌心,又假装整理围裙塞进口袋,全程就两句零碎话,连眼神都没多交。
等伙计走后,钱老本在茅房多待了片刻才出来,回大堂时还假意骂了句‘肚子不争气’,我没敢久留,确认他和快要返程,找借口就先赶回来报信了。”
赵勋眼神微沉,指尖不着痕迹地轻叩掌心,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用草纸传信既隐蔽又贴合身份,草纸是民间最普通的物件,即便被人撞见也不会起疑,那纸片定是山寨祭奠时辰、岗哨分布的简易信息。
他压着声音低声吩咐:“做得好,速回去继续跟着,盯紧他返程路上是否和旁人低声交谈、传递信号。回去后悄悄向海花复命,告知她接头用的是草纸裹信的法子,让她暗中留意钱老本回寨后的动静,切勿声张。咱们照旧按原计划来,入席后只管装出悲痛难抑的模样,其余的不必多做,静待时机即可。”
那兄弟点头应下,借着山道阴影猫腰折返,赵勋则整理了下衣襟,脸上重归悲戚,缓步走回灵堂,仿佛只是寻常查看布置,全程无半分异常。
傍晚时分,灵堂前摆上了简单的酒席,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映着众人垂首悲戚的脸,酒菜的淡香被浓重的哀伤彻底盖过。
严婶端着炖菜,眼眶泛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恸与关切,挨个招呼众人入席,目光看似温和,却在掠过钱老本心腹和赵勋时稍作停顿,不动声色地探查着动静。
走到赵勋面前时,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赵队长,快尝尝这炖肉,是二寨主以前最爱的口味,我炖了一下午,您多少垫两口,身子垮了,兄弟们更没主心骨了。”
赵勋抬手接过碗,指尖微顿,那是下意识的警觉,却转瞬被浓重的悲痛掩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多谢严婶费心,只是一想起光老弟前几日还和兄弟们并肩巡山,如今就只剩一抔黄土,实在咽不下。”
说着,他用筷子象征性地拨了两口,便将碗轻轻搁在桌角,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颌滑落也浑然不觉。
随即他皱着眉揉了揉额头,身子微微晃了晃,顺势俯身撑着桌沿,一副悲恸过度、借酒浇愁的模样。
不是刻意打样,反倒像悲痛到极致的自然反应。不远处,黄海花端着半碗饭,垂着眼默默吞咽,长发掩住眼底神色,只在严婶转身时,极快地与赵勋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全程无多余动作,与其他悲戚的兄弟别无二致。
严婶见赵勋这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又抹了把眼角,重归悲戚模样,转身继续招呼其他人。她端着菜穿梭在席间,时而劝慰两句悲恸的兄弟,时而查看酒菜余量,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众人的碗筷,又悄悄瞟向山寨入口的方向,
满心盼着毒药发作、日伪军按约定赶来。她全然不知,赵勋与黄海花早已借着祭奠的由头,让心腹兄弟暗中布好了防线,所有看似悲戚的沉默里,都藏着静待猎物上门的沉稳,这场以祭奠为名的宴席,正一步步朝着预设的结局推进。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