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夯成的团部土房里，煤油灯的光焰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映着满墙斑驳的弹孔和一张泛黄的作战地图。
李云龙咧着嘴笑出两排白牙：“哈哈，那我这泥腿子可要向你多请教了，让政委教教咱们这些粗人怎么打仗。”
赵刚刚把随身的帆布包搁在墙角，闻言直起身，军帽下的脸透着书生特有的规整，语气却不卑不亢：“谈不上请教，我们来时，旅长特意交代，要向独立团的老同志多学实战经验。”
“实战经验？”李云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破旧的衣袖抹了把嘴，浓眉一扬，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们政工干部不都该坐在屋子里写动员令，管管粮草被服吗？真要端着枪上战场，怕是枪托都能砸着自己脚。”
他往炕沿上一坐，木炕都跟着颤了颤，“既然你是来配合我的，那咱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打仗的事归我李云龙管，后勤、思想这些杂事，你全包了。”
这话里的轻视像根细针，扎得赵刚心口发紧。他刚要开口反驳，屋外的岗哨突然跨进门，脚跟“啪”地一并，敬礼的动作标准得不含糊：“报告团长！政委带来的同志共四男一女，骑四匹战马，携带七支枪械，其中七支都是三八大盖。”
话音落下，土房里瞬间静了。李云龙的笑僵在脸上，转头盯着赵刚，眼神里满是审视：“四男一女？还全是三八大盖？”
他指了指门外，声音陡然拔高，“咱独立团是和尚窝，除了炊事班老王他媳妇偶尔来送菜，连母蚊子都少见，你这政委倒好，直接带个女的来？不是给我老李带的压寨夫人吧？”
警卫员们憋着想笑又不敢，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赵刚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气的。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提了几分，字字清晰：“李团长，说话请讲分寸。这位女同志是西北医专的学生，我们在路上遇到鬼子骑兵追捕她，我带着警卫员打了个伏击，不仅救了人，还缴获了这几支枪。”
他盯着李云龙的眼睛，语气更硬了些：“打仗靠勇气没错，但更靠脑子。您作战经验丰富，我佩服，但这不代表政工干部就只会耍笔杆子。真刀真枪的仗，我赵刚也敢打！”
“你他娘的敢说老子没脑子？”李云龙猛地一拍炕桌站起来，桌上的空酒碗“哐当”一声跳起来，酒渍溅到了地图上。
他本就高大的身影在油灯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可刚要发作，又瞥见赵刚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回炕上，“得得得，我老李小看你了。你小子白面书生一个，出手就能缴鬼子的枪，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强。行，你真有本事，教教老李怎么用脑子打仗。”
这话听着像服软，实则还是带着刺。赵刚本就压着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啪”的一声，手掌重重拍在炕桌上，力道比李云龙还大，桌上的粗瓷酒杯直接震得跳了起来，滚到桌边才堪堪停住。
“李团长，少拿话讽刺人！”他的声音带着颤，不是怕的，是怒的，“你李云龙在晋西北名声响当当，我承认你的本事。可现在对手是小鬼子，他们的三八式比咱的汉阳造射程远，掷弹筒比咱的土手雷精准，火力差着十倍不止！”
他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隐约能听到远处鬼子炮楼的枪声：“抗日不是你李云龙一个人的事！是多少战士拼着命往前冲，是多少百姓饿着肚子给咱送粮，少拿‘大老粗’的架子压人！你以为光靠喝酒耍横，就能把小鬼子赶出去？”
过了足足半袋烟的功夫，李云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尘土都掉了下来。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刚晃了一下：“好小子！敢对老子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有种！比那些唯唯诺诺的软蛋强多了，老子就喜欢你这脾气！”
他转身掀开炕边的木柜，从里面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瓶没开封的老白干。“警卫员，去通知炊事班，再弄碟花生米，一碟腌白菜，快点！”
李云龙已经咬掉了酒瓶盖，“砰”地把酒瓶往赵刚面前一推：“到了独立团就别见外，咱这儿穷，没啥好东西招待你，就这老白干，是上次缴伪军的，纯粮酿的，够劲。”
他自己先倒了一碗，仰头就灌下去大半，抹了抹嘴，脸上泛起红晕。
没一会儿，炊事班就送来了下酒菜：一碟油炸花生米，缺盐少油，却炸的喷香；一碟腌萝卜，切得方方正正，看着就爽口。李云龙面前摆的是早就剥好的熟花生，他随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花生壳直接往炕桌下扔，地上已经堆得像层“雪花”。
“没事没事，喝完酒再收拾，打仗的人，哪顾得这些讲究。”李云龙看出了赵刚的拘谨，哈哈一笑，拿起酒瓶就给他倒满，“我叫你小赵吧，看不出来，你小子文质彬彬的，还真能文能武。来，喝了这杯，咱就算正式认识了，以后独立团，你我搭班子。”
赵刚看着面前这杯琥珀色的老白干，眉头都皱成了疙瘩。他在后世喝惯了冰镇啤酒，偶尔碰点红酒，哪沾过这种烈酒。
可看着李云龙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没法拒绝——这杯酒要是不喝，之前刚建立起来的“硬气”形象，怕是要瞬间崩塌。
他捏着酒杯，深吸一口气，皱着眉仰头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刚碰到舌尖，就像火炭一样烧了起来。
“老李，我……我平时喝惯了啤酒，这白酒太烈了。”赵刚揉着发红的喉咙，苦笑着解释。
“啤酒？那破玩意有啥喝头？”李云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自己端着酒瓶又灌了一口，“上次缴了小鬼子两箱啤酒，打开一闻，淡得像淘米水，娘们都不爱喝。咱独立团的老爷们，就得喝老白干，够劲，喝了上战场都敢跟鬼子拼命！”
赵刚没法，只能硬着头皮再喝一口。先把酒含在嘴里，猛吃两口腌萝卜压一压，再嚼两粒花生米。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耳朵尖都热了。
李云龙看着他这模样，笑得更欢了，手指却突然往院门口一指，声音压低了些：“你看那是谁？”
赵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姑娘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小包袱，局促地望着屋里。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沾着些尘土，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青涩，正是他们路上救下的医专学生刘韵琴。
“她咋找到团部来了？”李云龙的酒气喷在赵刚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小赵，你咋把个娘们带进独立团了？你是政委，该懂军纪啊！这可是跟小鬼子拼命的地方，枪子儿不长眼，哪能留娘们？”
赵刚赶紧放下酒杯，起身朝门口招手：“刘同志，进来吧。”等姑娘走进来，他才解释道，“老李，她不是普通姑娘，是西北医专的学生，懂医术，会包扎伤口，能当医生护士用。咱们独立团伤员那么多，正缺这样的人才。”
李云龙皱起眉，守在门口的警卫员小王就凑了进来，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团长，俺跟她说过了，可她不肯走，说……说要在咱独立团找人。”
“找人？”李云龙“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赵刚也有些纳闷，他一路跟刘韵琴聊天，没听说她在晋西北有熟人。他看向姑娘，轻声问：“刘同志，你要找什么人？”
刘韵琴攥紧了包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忐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我要找我姐夫。他说他就在独立团，是个营长。”
“啥？！”李云龙和赵刚同时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问道，“你姐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