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的话,如同一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客厅里那层温文尔雅的薄膜。
整个空间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抽空。
原本挂在墙上,那只德国老座钟不疾不徐的“滴答”声,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娄母端着青花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
她脸上那抹恰到好处、彰显着女主人涵养的温和笑意,先是僵硬,随即像是被寒风吹过的脆弱冰花,寸寸碎裂,最后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冰冷。
她甚至无意识地将茶杯放回了紫檀木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嗑哒”声。
那声音,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注脚。
娄振华的反应更为内敛,却也更为骇人。
他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节无声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身体更深地嵌入了柔软的沙发里,那双历经商海沉浮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所有的光亮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一片浓重的墨色。
何雨柱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停留在那种为刘家感到“惋惜”和“荒诞”的频道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叹息。
他知道,这把火还差最后一味猛料。
“其实,当众检举,这事儿吧,往好了说,那叫‘大义灭亲’,说明人家思想进步,觉悟高。”
何雨柱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
他摇了摇头,那副惋惜的样子,简直像是真的在为刘光齐感到遗憾。
“可刘光齐同志的觉悟,比我们这些普通工人想的,那可高太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娄振华夫妇那两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这个停顿,让悬在半空中的气氛绷得更紧。
“他怕杨厂长不信他的决心,怕厂里的领导觉得他这只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
“当晚,他连夜就写了一份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揭发材料’,把他父亲从小到大的‘问题’,记得的、听说的,全都写了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亲手交到了厂办公室!”
如果说之前是震惊,那么这一刻,娄母的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厌恶。
这种厌恶,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令人作呕的秽物。
何雨柱没有给她消化和反应的时间,他要用最密集的重锤,彻底砸碎刘光齐在他们心中的任何一丝幻想。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足以毁掉一个人的终极秘密。
“他还当着厂办好几个干部的面,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立场……”
何雨z柱的眼神变得幽深,他在回忆,或者说,他在精准地复刻那句最诛心的话。
他的嘴唇翕动,一字一顿,将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必须,和我父亲这种落后的、腐朽的、还带着旧社会习气的工人思想,彻底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
这四个字,在1958年这个风向微妙的年份里,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它不是简单的父子吵架,不是年轻人的叛逆。
它是一种政治表态。
是一种可以拿至亲血肉当做投名状,献祭给自己前途的残酷宣言!
“嗡——”
娄振华的脑子里发出了一声轰鸣。
他与妻子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股如出一辙的、彻骨的冰冷!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旧时代走过来的大资本家!
他们能在新社会安稳立足,靠的是什么?是审时度势,是捐飞机捐大炮,是把万贯家财拱手相让,换取一个平安。
但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烙印在他们血脉里的,是传承了几千年的东西!
是“孝”!是“义”!是“人品”!
在他们的价值观里,一个男人,可以没本事,可以穷,但绝不能没有骨头,绝不能丧尽天良!
为了往上爬,为了在领导面前博取一点可怜的关注,为了那一勺本就不属于他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