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积完物资的踏实感,在姜凡心头萦绕不散。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给自己泡了一杯滚烫的酽茶,感受着那股苦涩后的回甘在舌尖蔓延。
这个时代风雨飘摇,而他,已经为自己打造了一艘最坚固的诺亚方舟。
就在这份难得的安逸中,一阵急促到近乎失态的敲门声,骤然划破了小屋的宁静。
“姜凡同志!姜凡同志在吗?”
是厂长办公室王秘书的声音,尖锐,还带着一丝跑岔了气的喘息。
姜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放下茶杯。
他打开门,只见王秘书正扶着门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
“王秘书?出什么事了?”
“杨厂长……杨厂长让你立刻过去!马上!”王秘书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指着厂办公楼的方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姜凡心中念头急转。
杨厂长这么火急火燎地找自己,绝不是小事。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快步跟上。
一进办公室,一股混杂着烟草焦味和汗液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门被王秘书从外面迅速关上。
杨厂长没有坐在他那张大班椅上,而是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身上的确良衬衫的背部,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看到姜凡进来,他猛地停住脚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了过来。
“小凡,过来坐。”
杨厂长的声音嘶哑,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却没坐,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水。
水流冲击着搪瓷杯,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可他握着水瓶的手,却有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杨叔叔,您找我?”姜凡平静地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杨厂长放下水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杯中浮动的茶叶末,仿佛在组织着极其艰难的语言。
“小凡,叔叔问你个事。”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
“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姜…凡的心跳稳定而有力,面上波澜不惊:“杨叔叔,您问。”
“保卫科的钱科长……”杨厂长说到这个名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件事……你是不是……给了他什么东西?”
来了。
姜凡的脑海中,这两个字一闪而过。
钱科长那张大嘴,果然藏不住秘密。杨厂长用这种口气和阵仗来问,根本不是怀疑,而是近乎确认,只差自己点头。
否认?毫无意义,只会惹来猜忌。
姜凡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秘密。
他“老实”交代道:“是我老家的一种土方子,用些不值钱的山货做的,主要是用来提神的。钱科长当时情况太差,我就……就给他试了试。”
“好!”
一声爆喝。
“好!好!”
杨厂长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不是生气,而是狂喜!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的狂喜!
他几步冲到姜凡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姜凡的肩膀,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救命的来了!”
杨厂长的声音都在发颤。
姜凡顺势露出“疑惑”的表情,而杨厂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解释。
原来,出事了。
轧钢厂真正的大老板,娄半城,倒下了。
公私合营的浪潮即将席卷而来,作为京城都排得上号的大资本家,娄半城就是浪尖上最显眼的那个人。
无形的压力,对未来的恐惧,对家族命运的焦虑,如同无数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终于,前几天,他一下子急火攻心,整个人彻底垮了。
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瘫倒在床,就此一病不起。
中西医的大夫请了无数,药方开了一堆,可人就是不见好,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虚弱,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杨厂长能有今天,全靠娄半城的提携,两人关系匪浅。
他去探望时,看着床上那个形销骨立、随时都可能咽气的人,心急如焚。
情急之下,他猛地想起了厂里最近发生的几件“奇事”,无意中跟娄家人提了一嘴。
一件,是保卫科的钱科长,前几天还躺在家里准备后事,一副快死的样子,可转眼间就生龙活虎地回来上班,据说就是吃了姜凡给的什么“神奇药丸”。
另一件,就是姜凡本人。看着清秀文弱,却在抓捕许大茂时,展现出了骇人听闻的“天生神力”。
这两件事,单独看是奇闻,放在一起,就透着一股神秘。
对于已经陷入绝望、病急乱投医的娄半城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奇闻。
这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他当即就抓住了杨厂长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只说了一句话。
无论如何,把这个叫姜凡的年轻人,带到他面前来!
……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僻静的胡同,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姜凡跟着心事重重的杨厂长,走进了这座豪宅。
院落深邃,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旧时代大户人家的底蕴与考究。但此刻,整个宅子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凝滞的气氛里,连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前。
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小凡,这位是娄……娄董。”杨厂长推开门,声音压得极低。
姜凡的目光,投向了那张雕花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