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母星的绝望,在跨越四光年的漫长距离后,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形式,在地球上空同步上演。
宇宙巨幕,那面悬挂在全人类头顶的断头台,仍在忠实地展示着高维天灾那丧失理性的绝对威力。
地球文明统帅部,地下掩体最深处的战略观测室内,连空气的流动都已停止。冰冷的荧光自巨幕投下,将每一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死尸般苍白。
这里没有三体元首那样的脱水反应。
人类的恐惧,更加内敛,也更加深沉。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一刻,整个房间,乃至整个世界的焦点,都无声地汇聚在那个坐在观测席最前方的男人身上。
面壁者,罗辑。
人类文明的灵魂支柱。一个曾凭一己之力,用逻辑与博弈为人类文明锁住一线生机的男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光幕之上,那双曾经洞穿了宇宙黑暗真相的眼眸,此刻却倒映着一片混沌。
画面中,那些不断重演的,足以让任何物理学家瞬间疯癫的景象,正化作一柄柄重锤,一次又一次地,砸向他用一生构建起来的逻辑圣殿。
因果律被轻易颠倒。
结果先于原因出现,一颗恒星的死亡宣告,在其真正熄灭前一个标准时,就已经响彻整个星系。
真空之中,凭空诞生出物质。
没有能量转换,没有粒子对的生成与湮灭,就是纯粹的、彻底的无中生有。
更诡异的是,在那些被撕裂的亚空间裂隙深处,有早已被确认死亡、甚至被分解成基本粒子的生命体,正隔着维度,冲着观测者露出怪异的笑容。
恒星。
那些曾经在人类认知中代表着宏伟、永恒与绝对力量的巨物,此刻却如同孩童吹出的肥皂泡。
一个接着一个,无声无息地熄灭。
没有超新星爆发的绚烂,没有引力坍缩的悲鸣。
就是光芒一暗,然后,消失。
这些匪夷所思的现象,在罗辑的脑海中疯狂冲撞、撕裂、组合,试图挤占每一个思维单元。
他本能地想要去理解。
这是他作为面壁者,作为一名学者,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试图寻找这些疯狂现象背后的统一规律。他试图在他那颗被唯物主义武装到牙齿的头脑中,建立一个全新的、能够容纳这一切的数学模型。
他要解析高维。
他必须解析高-维。
然而,他的大脑,那个人类历史上最顶尖的逻辑处理器之一,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它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每一个试图建立的公理,都会在下一秒被屏幕上的新现象彻底推翻。
每一次逻辑推演的开始,都直接指向一个自我毁灭的悖论终点。
罗辑的脸色,从凝重转为苍白,最终化作一张毫无血色的纸。
他的双眼,毛细血管一根根爆开,血丝像是蛛网般迅速爬满了整个眼球。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鼻腔中滑落。
然后是第二滴。
两道细细的鼻血,顺着他紧抿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染开两朵刺目的红花。
他对此毫无察觉。
他的表情在极度的恍惚与深不见底的惊恐之间剧烈切换。
他的双手脱离了控制台,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抓取、比划着。
他像一个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些什么。
但他的周围只有空气,和他脑中那些不断碎裂、不断湮灭的规律碎片。
“如果……”
一个干涩、嘶哑,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从罗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如果宇宙的本质……是唯心的……”
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信仰彻底崩塌后的绝望。
“如果……一个足够强大的意志,可以直接篡改物理常数……”
他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么……我建立的那套黑暗森林法则……”
“那些……那些基于资源有限、基于猜疑链、基于技术爆炸、基于生存第一优先的……唯物主义博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