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源自生命本质的卑微感,还未从程心和史强的心头消退。
巨幕之上,那名基因飞升者化身的宇宙神魔,其身影还未彻底淡出,带给所有观测者的灵魂冲击依旧在激荡。
人类,三体人,所有挣扎在生理极限中的碳基生命,都还沉浸在“肉体苦弱,基因飞升”的绝对傲慢所带来的巨大阴影里。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画面骤然一变。
血色的星图与熔岩的烈火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柔和而冰冷的绿色代码流。
它们不再是基因飞升者那种狂乱、野蛮、充满生命原始冲动的血色螺旋,而是无比规整、冷静、仿佛宇宙公理本身的数据瀑布,在巨幕上安静地流淌。
画面拉近,穿过层层叠叠的代码之海,一个繁荣到极致的文明世界徐徐展开。
这里有横跨星系的宏伟建筑,有穿梭于行星间的能量流光,有无法用物理学常识理解的奇迹造物。
但这里,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物体。
城市里井然有序,行动的个体们有着完美的人形轮廓,体表闪烁着金属与陶瓷复合材料的冷光。他们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态,宛如一个庞大程序中被精确执行的指令。
他们,就是这个文明的“公民”。
每一个“公民”,都曾是血肉之躯。
但他们早已将自己的意识、记忆、人格、情感……所有构成“自我”的数据,完整地上传至云端,再下载进这些完美的合成人躯体之中。
这些躯体由最顶级的超导合金和纳米阵列构成。
它们没有痛觉。
痛觉这种低效的生物警报机制,早已被更精确的损伤报告和自动规避程序所取代。除非,这种痛觉被他们主动设定为某种需要体验的特殊警报信号。
它们没有饥饿。
为了蛋白质、碳水、脂肪而在宇宙中奔波劳碌,甚至为此发动战争,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与原始部落为了争夺水源而械斗并无本质区别。
他们只需要电能。
那无穷无尽、取之不竭的电能,来自于恒星。
画面视角急速拉升,穿透这颗星球厚重的大气,掠过数颗功能各异的行星级工厂,最终抵达了这个星系的中心。
一颗被巨大的人造天体结构层层包裹的恒星,正在稳定地燃烧。
戴森球。
它像一个巨大的金属鸟笼,将恒星囚禁其中,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份光与热,将其转化为驱动整个文明永恒运转的能量。
自然选择号,舰桥。
章北海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团从未有过的炽热火焰。
他不是科学家,无法完全理解基因飞升那种生命层面的改造。
但他是一名纯粹到极点的军人。
他只用了一秒,就看穿了这种被称作【机械飞升】的生命形态,在战争中拥有的、令人绝望的绝对优势。
这支机械军团,不需要后勤补给线。
他们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不需要氧气。只要戴森球还在运转,能源就源源不绝。
这支机械军团,不需要休息。
疲劳、恐惧、绝望、士气崩溃……这些困扰了人类军队数千年的幽灵,对他们而言只是数据库中早已被废弃的古老词条。
他们甚至不需要所谓的心理干预。
战争创伤?不存在。任何负面数据流都可以被格式化,或者,作为宝贵的经验样本被封存。
他们,已经彻底根除了“死亡”这个概念。
巨幕上,画面切换。
一场极其惨烈的宇宙战役演示开始了。
冰冷的星空中,一支由无数合成人组成的舰队,正与一支形态诡异的异星文明交火。敌方的炮火是纯粹的反物质光束,每一次命中,都足以让一颗小型卫星瞬间湮灭。
一名机械飞升者所在的战机被数道光束同时贯穿。
没有惨叫,没有遗言。
在反物质湮灭的刺目光芒中,他的合成人躯体连同驾驶的战机,被瞬间轰成了最基本的粒子流。
彻底的、物理意义上的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