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年,冬末春初。
夜色深沉,寒意刺骨。
应天府,皇宫,谨身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巨大的梁柱投下森然的阴影,数十只巨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朱元璋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没有批阅奏折,只是坐着,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阴郁。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浓稠的朱砂墨凝聚在笔尖,颤巍巍地,却迟迟不曾落下。
案头,奏折堆积成丘,那明黄的丝绸卷轴层层叠叠,几乎要将烛光吞噬。这些来自大明各地的文书,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正缓缓倾轧下来,压得这位开国皇帝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边疆无事,四海暂平。
黄河安澜,江淮亦无水患。
让他心头燃起无名业火的,不是国事,而是家事。
那个他出身、发迹,魂牵梦绕的地方——中都凤阳。
“啪!”
一声爆响。
朱元璋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在御案上。
力道之巨,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紫毫都随之跳起,一枚玉制镇纸更是滑出寸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混账!”
男人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简直是混账透顶!”
朱元璋霍然起身,双目怒睁,眼白中布满血丝。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沉重的风箱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咱的龙兴之地!咱爹娘埋骨的地方!竟然出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本被他摔开的奏折,在金砖地面上摊开,一行用词狠戾的弹劾之语暴露在灯火下,字字触目惊心:
“凤阳知府苏河,贪鄙成性,刮地三尺,连路边的石头都要收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致使凤阳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本了。
甚至不是第十本。
自从这个叫苏河的年轻人上任凤阳知府,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雪片一般飞入京城,从未停歇。
有的言辞凿凿,痛斥他将凤阳搞得民不聊生。
有的引经据典,怒骂他私自更改太祖钦定的祖制。
更有甚者,描绘他生活奢靡无度,食有八珍,居有广厦,排场之大,简直比当朝天子还要享受。
“重八,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气。”
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
马皇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缓步走入。
她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奏折,脸上没有惊诧,只有一丝无奈。她将汤碗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弯下腰,开始一本一本地捡拾那些代表着朝堂风暴的卷轴。
“妹子,你来看看!”
朱元璋胸中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他伸出粗大的手指,直直点向那一堆被马皇后重新码放整齐的奏折,连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苏河,简直是无法无天!”
“凤阳!那是咱们的老家啊!咱当年想在那里建中都,是为了什么?光宗耀祖!后来为什么不建了?还不是怕劳民伤财,怕乡亲们受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结果倒好!咱千挑万选,派去这么个东西!一个贪官!他把咱的老家祸害成什么样了?连石头都要收税?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马皇后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借着烛光大致翻阅了几眼,秀丽的眉头也随之微微蹙起。
“若是真如奏折所言,这苏河,确实该杀。”
她放下奏折,声音依旧平和。
“不过,凤阳毕竟是重地,盯着的人多。御史们的风闻奏事,有时候也未必全信。重八,你是不是……”
“未必全信?”
朱元璋一声冷哼,打断了她的话。他眼中凶光一闪而过,那是经历过尸山血海才有的实质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