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压下心头的万丈波澜,重新坐回马车。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一言。
车厢内死寂。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那双曾洞穿无数人心、俯瞰万里江山的眼眸,此刻却像一个初入世事的学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捕捉着外面的一切。
马车的车轮在水泥路上发出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嗡鸣,平稳得不可思议。
朱元璋的视线,落在小桌上一杯未曾动过的茶水上。
水面平静,只有最细微的涟漪,随着车身的律动轻轻荡漾。
这哪里是走在路上,这简直是在平整的冰面上滑行!
他本以为,这耗费民脂民膏烧出来的“神物”,不过是那苏河用来装点门面的“面子工程”,修个几里地,到了荒郊野外,必然会露出它本来的泥泞面目。
然而,没有。
越往里走,朱元璋的心跳就越是沉重。
这路不仅没有断绝,没有变得残破,反而愈发宽阔坚实。路的两侧,甚至被修整出了专门的排水浅沟。
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路边就必然会出现一块刷着醒目绿漆的铁牌子。
牌子之上,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方正正的白色字体,清晰地写着——
“距离凤阳城还有二十里”。
“距离凤阳城还有十九里”。
牌子的角落,甚至还画着一个指向前方的粗壮箭头。
“路标……里程碑……”
朱元璋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几个词。
东西虽小,可对于长途跋涉的商旅、奔波传令的信使而言,这清晰的标识,无异于定心神针。
更让他眼皮直跳的,是每隔大约十里,路边便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一座干净整洁的院落。
院门口的木牌上,刻着三个大字:“便民驿站”。
里面人影绰绰,有专门的棚子,棚下摆着几个大木桶,竟是免费供应的凉茶。院子的另一头,砌着长长的石槽,里面盛满了清水,供来往的牲畜饮用。
最离谱的是,院子角落里,还建着一排独立的、散发着淡淡石灰味的干净茅房。
“这苏河,心思竟缜密到了这等地步。”
马皇后看着驿站里那些满脸感激、大口喝茶的百姓,终是没忍住,轻声赞叹了一句。
“哼!”
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羊毛出在羊身上!修路、建站,哪一笔不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
他嘴上说得强硬,可身体却很诚实。这平稳得近乎感觉不到颠簸的路途,确实让他紧绷了一路的腰背,舒坦了不少。
没过多久,当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道巍峨的轮廓时,凤阳城,终于到了。
高大,厚重。
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然而,真正攥住朱元章目光的,却不是那熟悉的城墙,而是城门口,那一支正在往复巡逻的队伍。
大明军制,卫所兵当值,身穿的应是红色的鸳鸯战袄,手持长枪或腰刀,虽有军容,却也带着一种松散的市井气。
可眼前的这支队伍,画风截然不同。
他们清一色身着黑色的修身劲装,那布料紧紧包裹着身体,将每一块贲张的肌肉轮廓都完美地勾勒出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每个人的腰间,都悬着一把形制完全相同的黑色横刀。刀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冰冷的、随时准备出鞘的杀气。
最让朱元璋瞳孔收缩的是,这支仅有十二人的小队,他们的步伐!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清脆、沉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敲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每一步迈出的距离,每一个摆臂的高度,仿佛都经过了最严苛的丈量,十二个人,竟走出了一个人的气势!
他们背上,还统一背负着一种结构繁复的强弩,弩臂闪烁着钢铁的冷光。他们的眼神,锐利而警惕,在入城的人群中来回扫视,目光所及之处,百姓无不自觉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那是一种源自绝对力量的威压!
“停车!”
朱元璋一声低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谁?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手打下这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