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已过,夜色深沉。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琉璃窗,望向本该陷入一片死寂的凤阳城。
按照大明律,此时街上除了巡夜的更夫与兵丁,不该再有半个鬼影。
可窗外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黑暗并未如期而至,反而被一种璀璨的光明驱散。街道上,一盏盏从未见过的灯笼高悬,有圆有方,有红有绿,甚至还有一些能缓缓转动,将五彩的光影投射在青石板路上,流光溢彩。
光亮之下,是鼎沸的人声。
那不是白日里市集的喧闹,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高昂的欢腾。
这声音穿透窗户,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钻进人的耳朵里。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凤阳,不设宵禁?
好一个苏河!真是好大的胆子!
“父皇,父皇!”
朱标和朱棣还算稳重,只有朱樉,这个素来跳脱的秦王,早已按捺不住。他扒在另一扇窗户上,双眼放光,一张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去。
“您快看!街上好不热闹!儿臣在应天府,可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在宫里憋了太久,这凤阳城对他而言,每一处都是新奇。
“郭老爷。”朱樉转过头,搓着手,一脸的渴望,“我听楼下的小二说,城西有个叫‘娱乐坊’的地方,是这凤阳城夜里最热闹的去处,咱们……要不去瞧瞧?”
朱元璋心里那股被软床和马桶动摇的杀意,再次翻腾起来。
娱乐坊?
好啊!他倒要看看,这个苏河是如何“娱乐”凤阳百姓的!
是聚众赌博,还是私设淫窟?
这靡靡之音的背后,藏着的必然是奢靡腐化,是淫乱之治!
“走。”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要亲眼去看看,去抓住苏河的罪证,然后用雷霆手段,将这凤阳城里的一切虚假繁华,连同那个妖孽般的知府,一并碾碎!
一行人换上便服,悄然离开了客栈。
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朱元璋的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他预想中那种藏污纳垢的景象并未出现。街道两旁,有挑着担子卖宵夜的小贩,锅里热气腾腾;有摆着小摊卖新奇玩意儿的货郎,周围围满了好奇的孩童。
空气中没有他想象中的脂粉气与酒臭,反而飘荡着食物的香气与百姓的欢声笑语。
这让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一切都太反常了。
穿过几条街,那股鼎沸的人声越来越近,最后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
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露天广场。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包括朱元璋。
他僵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从天灵盖劈到了脚底心。
呼吸,骤然停滞。
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里,没有什么倚门卖笑的妓女,没有勾肩搭背的醉汉,更没有他想象中污言秽语的龌龊场景。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个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巨大高台。
那高台被各色彩灯装点得流光溢彩,如同一座人间仙境。
而在高台之下,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何止数千!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却并非混乱,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最让朱元璋瞳孔收缩的,是那些人手里举着的东西。
那是一根根半尺来长的短棒,不知是何材质,竟能在黑夜里发出或红或绿的柔和光芒。
数千根发光的短棒随着某种强烈的、富有节奏的鼓点,整齐划一地挥舞着,形成一片光的海洋。
人群的口中,正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春兰!春兰!你最强!”
“秋菊!秋菊!爱死你!”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直冲云霄,带着一种狂热的情绪,让朱元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这是在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聚众数千,夜半呼啸……他们是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舞台之上,一道雪亮的光柱猛然亮起,瞬间刺破夜空,精准地打在了舞台正中央。
那光,比他见过的任何烛火、灯笼都要明亮,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那是苏河利用光学原理和透镜顿悟出的“聚光灯”。
光柱之下,几个身穿统一亮丽服饰的年轻女子,随着激昂的乐声,翩翩起舞。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舞蹈,他看不懂。
不是宫廷里的雅乐之舞,更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勾人魂魄的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