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茶坊,朱元璋一行人汇入川流不息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街道上踱步。
周遭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马的辘辘声,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可这些声音,此刻却无法钻进朱元璋的耳朵里。
他的脑海中,依旧是那间小茶坊里的激辩。
“苏扒皮”。
“苏财神”。
两个称呼,一正一邪,一贬一褒,却诡异地缠绕在同一个人身上,化作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坚守一生的铁律之中。
他嘴上斥责着纲常伦理,将苏河的行为贬斥为商贾之术,乱了体统。可那颗名为“苏河”的种子,却已在他心底最坚硬的土地上,顶开了第一缕泥土。
那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剧毒,让他无法忽视,更无法轻易拔除。
“爹。”
朱标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風暴。
朱元璋没有应声,只是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要用这坚定的步伐,踩碎心中滋生的杂念。
不知不觉,他们顺着人流,走到了城北。
这里的喧嚣渐渐褪去,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远远地,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闯入视野。在这初春尚存的寒意里,那片盎然的绿意显得格外突兀,充满了勃勃生机。
风中,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那是何处?”
朱元璋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那片与周围民居格格不入的绿地。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帝王巡视疆土时不容置疑的审问。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闻言立刻堆起笑脸,热情地介绍道: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那是‘凤阳湿地公园’!咱们苏大人的大手笔,里面的风景,美着呢!”
“公园?”
朱元璋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莫非是苏河给自己修的私家园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刚刚强行压下去的火气,轰然一下又窜了上来。
圈占如此广阔的山水,将其化为私家园邸,这是皇族宗亲才有的待遇!苏河,一个区区知府,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这不是僭越是什么!
“走!去看看!”
朱元-璋的声音里淬着冰,怒气冲冲地甩开大步,朝着那片绿地走去。
朱标和护卫们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快步跟了上去。
越走越近,一道高耸的围墙出现在眼前,将墙内的一切春色都隔绝开来,只留下墙头偶尔探出的几枝新绿,撩拨着人的好奇心。
门口,一座精致的木制售票亭立在那里,旁边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成人一两,儿童半价”。
“一两银子?!”
朱元璋盯着那牌子上的票价,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进去看个景,就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寻常农户一家几口嚼用月余了!这苏河,他不是在收钱,他这是在明火执仗地抢钱!
“圈占山水,与民争利!”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售票亭里坐着一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看到朱元璋一行人满脸怒容,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甜美笑容。
“大爷,您别嫌贵。这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都是要花大价钱人工维护的。山水是天生地养,可要让它变得这么美,还得靠人来伺候不是?”
“一两银子虽然看着多,但小女子跟您保证,绝对物超所值哦。”
朱元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是他审问贪官时才会露出的森然。
他咬着后槽牙,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几乎是砸在了售票亭的窗台上。
银子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朕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金山银山,敢收这么贵的门票!”
他心里发着狠,拿了票,一把推开那沉重的木质大门,跨了进去。
然而,当他跨过大门的那一刻。
当墙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的那一瞬间。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杀意,所有的质问,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扼住了。
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
这哪里是普通的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