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威严肃穆的府衙大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可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却化作了更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口。
朱元璋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踏碎,以此来宣泄胸中那股无处安放的翻涌气血。
怒火。
困惑。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那个“五百两赔偿案”,是一记蛮不讲理的重锤,把他数十年金戈铁马、治国理政建立起来的法理认知,砸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强压下去的杀意,此刻又在心底蠢蠢欲动。
可那一声声“咱们的命,终于值钱了”的嘶吼,又化作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那只习惯了挥动屠刀的手。
他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这个凤阳府,这个苏河,已经超出了他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戈壁的风沙磨砺过。
“爹,儿臣在。”
朱标快走两步,跟在身侧。
“咱们不走了。”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鲜活的、或喜或愁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都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走马观花,看到的不真切。朕要钻进去,钻到这市井的最深处,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
他要搞清楚,这个苏河在百姓的口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妖孽,是能臣,还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存在。
朱标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脱下略显华贵的外袍,只着寻常的布衣,拐进了一条人声鼎沸的小巷。
巷子尽头,一家简陋的茶坊正冒着腾腾热气。
茶坊没有门,几张粗糙的木桌随意摆在街边,坐满了贩夫走卒,一个个满面风霜,嗓门洪亮。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茶水味、劣质点心的甜腻味,熏得人头脑发胀。
朱元璋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一张空桌坐下,朱标紧随其后。
“店家,一壶粗茶。”
“好嘞!”
很快,一个伙计提着个黑陶茶壶过来,给两人面前的豁口陶碗里倒上浑浊的茶水。
朱元璋端起碗,茶水带着一股陈旧的草木气,他只是抿了一口,便将碗放下,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嘈杂。
邻桌,几个刚放下担子的力工正在高声阔论。
“他娘的,今天真倒霉!城门口那个王二麻子,把摊子摆到路中间去了,害得老子的扁担差点刮到人!被特警队那帮小子逮个正着,罚了五十文钱,真是活该!”
一个挑着空菜筐的汉子,一边擦汗一边抱怨。
“五十文?罚得好!”
旁边一个正在择菜的大娘立刻接上了话,声音尖利清脆。
“那路是公家的,是给大家伙儿走的!他王二麻子一个人占了一半,咱们的车还怎么过?苏大人这规矩立得好,罚得对!”
“对是对,可你们没觉得,苏大人这手伸得也太长了点吗?”
那挑夫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你看看,进城摆个摊,得交‘占道费’;开个铺子,得交‘卫生费’;我听说,连他娘的去趟公厕,都得收两文钱!这手也太黑了!咱们私底下都叫他什么?‘苏扒皮’!真是雁过拔毛,一点油水都不放过!”
“苏扒皮”!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凉的甘泉,瞬间浇熄了朱元璋心头的部分燥火。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好!
骂得好!
贪官就是贪官,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如何收买人心,在百姓最真实的心里,他终究是个吸血的“扒皮”!
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朱元璋端起茶碗,准备再喝一口,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些许。
然而,那挑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端着碗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凝固。
“可是啊……”
挑夫话锋一转,挠了挠头,脸上那股子抱怨瞬间被一种复杂又憨厚的笑容所取代。
“话是这么说,叫他‘苏扒皮’是解气。可要真说起来,咱们现在还真就离不开他。俺们这些出苦力的,心里都念着经呢,盼着他千万别升官,千万别给调走!”
“嗯?”
朱元璋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放下茶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忍不住了。
“这位兄弟,这就奇了。”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粗犷了些,带着外地人的口音。
“他都要把你们的皮扒下一层了,你们反倒盼着他留下来?”
邻桌的几个人闻声,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那卖菜大娘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这您就不懂了。”
“苏大人是贪,是爱钱,可他收了咱们的钱,是真给咱们办事啊!”
大娘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朝着茶坊外的街道一指。
“您瞅瞅这路!”
朱元璋顺着她的指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