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那张价值二十万两的“天价欠条”，朱元璋走出府衙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那张薄薄的宣纸，此刻在他怀里，却不像是纸，倒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几层衣物，依旧烫得他胸口发闷。
“爹，咱们真要给这笔钱？”
朱标跟在身侧，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他看着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给个屁！”
朱元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要噬人的狠劲。
他侧过头，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府衙大门，咬牙切齒地對朱標道：“等回了宫，这张破纸就是一张废纸！朕是天子，大明的法就是朕的口谕！到时候朕直接下一道圣旨，征用他的盐场，朕倒要看看，他苏河敢不敢拿着这张‘借据’来跟朕要钱！”
话是这么说，可胸中那股被一个奸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恶气，却怎么也顺不下去。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
他朱元璋，从一介布衣，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皇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阴险狡诈的敌人没斗过？可今天，他却在一个小小的应天府，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用阳谋逼着签下了这种东西。
这口气，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去皇觉寺。”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吐出一口浊气。
他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一个能让他从这荒唐的现实中抽离片刻的地方。
皇觉寺。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宁。那是他当年走投无路时出家的地方，是他苦难岁月的见证，也是他龙兴的起点。
“走，去皇觉寺烧柱香，求佛祖保佑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些许，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暂时被一丝温情与怀念所取代，“顺便，也去看看当年的师兄弟们，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城外的皇觉寺行去。
在朱元璋的记忆里，那是一座破败、清净的古刹，藏于山林之间，只有袅袅的香火和低沉的诵经声。风吹过，会带来松涛与钟鸣。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抵达皇觉寺所在的山脚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元璋更是僵在原地，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记忆中那条通往山门的泥土小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道。
道路的尽头，山脚之下，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汉白玉石牌坊。那石料之洁白，雕工之精美，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比皇宫外的某些建筑还要气派。
牌坊的正上方，是几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金光闪闪。
“皇觉寺5A级风景名胜区”。
“5A级……风景名胜区？”朱元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哪个王八蛋定的品级？”
牌坊之下，哪里还有半分清净可言？
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卖香烛的，卖素斋的，卖开光法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香客们的喧哗声，简直比应天府最热闹的集市还要喧闹三分。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了酱紫。
他黑着脸，拨开拥挤的人流，大步朝着山门走去。
刚到山门前，几个穿着崭新僧袍，胸前却挂着一个木制“工作牌”的知客僧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笑容。
“施主留步！”
知客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进山烧香，请先于此购票。普通香客票，每位五十文。VIP贵宾票，每位一两银子。”
“什么？！”朱元璋瞪圆了眼睛，刚刚被那张欠条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进庙烧香还要买票？！自古以来，佛门乃清净之地，普度众生，何时变得如此铜臭熏天？你们的方丈呢？叫他出来见我！”
面对朱元璋的雷霆之怒，那知客僧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职业微笑，不急不躁。
“施主息怒，此乃苏大人定下的规矩。”
又是苏河！
这两个字一出，朱元璋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只听那知客僧继续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苏大人说了，佛祖也要恰饭的嘛。寺庙的日常修缮，大殿佛像的贴金，我们几百个僧人的嚼用，哪一样不需要银钱？您买了票，就是供养了佛祖，这可是大功德，功德无量啊。”
“那……那个VIP，又有什么说法？”一旁的朱樉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问道。
知客僧的笑容立刻灿烂了几分：“这位贵客问得好！购买VIP贵宾票，可走专属绿色通道，无需排队。更可在大雄宝殿前排的‘头柱香’位敬香，并由本寺赠送开光护身符一枚。最重要的是，可得方丈大师亲自为您诵经祈福！”
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