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稍缓。
朱元璋重新落座,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但他此刻的心思,却比这茶水要复杂百倍。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苏河。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初看时只觉狂悖,再看时却发现其中暗流涌动,藏着能颠覆乾坤的力量。
从“如何杀他”到“如何用他”,这个念头的转变,只在那一句“黑猫白猫”之间。
可怎么用?
用在何处?
一个敢在天子脚下设局敛财,敢当着自己的面讲出那套惊世骇俗歪理的家伙,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开疆拓土,富国强民;用不好,便会反噬其主,伤及国本。
朱元璋的指节,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需要再看看。
他要将这个苏河的底牌,一张一张地全部掀开!
苏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见他坐定,那张俊朗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神秘,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诱。
他施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个物件。
是一个小巧的青瓷瓶。
瓶身釉色温润,线条流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咚。”
瓷瓶被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瞬间将朱元璋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郭老爷。”
苏河开口,声音里那股忧国忧民的沉重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才有的精明与热络。
“既然咱们已经坦诚相见,那不妨……谈点生意?”
“生意?”
朱元璋眉头一挑,心中冷笑。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吗?
他倒要看看,这个苏河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你又要卖什么?”他的语气故作不耐。
苏河笑而不语,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拔开了青瓷瓶的木塞。
他将瓶口微微倾斜。
下一刻,一小堆晶莹剔C透的颗粒,从瓶中倾泻而出,堆积在暗沉的黑色漆木桌面上。
那是一堆雪。
不,比雪更白,比霜更纯。
每一颗晶体都棱角分明,在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钻石一般璀璨耀眼的光芒。
这与市面上那些泛着黄、带着黑点、结成粗糙板块的官盐,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股纯粹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带丝毫杂质。
“尝尝。”
苏河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写意到了极点。
朱元璋心中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东西……太过完美,完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他伸出那根布满老茧、曾经执掌过屠刀也执掌过玉玺的食指,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动。
他小心翼翼地沾起几粒晶体。
冰凉,细腻。
他将手指凑到眼前,那几粒晶体在他粗糙的指纹间,闪烁着致命的诱惑力。
最终,他还是将手指放进了嘴里。
舌尖触碰到的瞬间。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开!
他的双眼,猛地瞪圆,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
咸味!
没有丝毫的苦涩!没有一丝杂味!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鲜美到极致的咸!
那股鲜味顺着舌根瞬间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仿佛一道暖流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这种感觉……
无与伦比!
这味道,比他皇宫御膳房里,那些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上来的贡盐,还要好上百倍!千倍!
“这……是盐?”
朱元-璋的声音干涩无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声音里的那份惊骇。
“确切地说,它叫‘雪花盐’。”
苏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智珠在握的得意,他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此物,乃是本官参悟天地至理,偶得以‘化学分离之法’,将粗盐中的毒素与杂质尽数去除,提炼而出的精粹。”
“长期食用,不仅口感绝佳,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永绝大脖子病之类的苦疾。”
化学分离?
朱元-璋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这不重要!
他太清楚盐的价值了!
盐铁专营,自古以来便是国之命脉!是大明朝廷最核心的财政来源之一!
如今大明的官盐,多是从盐井、盐池中直接获取,工艺粗糙,产出的盐块苦涩难咽,甚至含有对人体有害的“卤毒”。
百姓食之,苦不堪言。
可即便如此,盐,依旧是无可替代的必需品。
而眼前这“雪花盐”……
一旦此物面世,市面上所有的粗盐,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这是盐吗?
不!
这不是盐!
这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堆积如山的粮草!是能让大明国库瞬间充盈到满溢出来的无上至宝!
更是……控制天下,号令四方的终极利器!
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大明的经济命脉!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堆小小的晶体,眼神中的炽热,几乎要将桌面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