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一个秋天。
当朱元璋带着一车车流光溢彩的玻璃和洁白如雪的精盐,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回到金陵时,整个人都还飘在云端。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批“样品”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掀起波澜后,该如何配合苏河,将价格炒到一个怎样骇人听闻的高度。
国库、内帑、军费……一个个美好的词汇在他脑中盘旋。
他觉得自己的龙椅,从未坐得如此安稳。
秋收的季节到了。
按照大明二百年不变的律例,秋后,各地府县需将一年的钱粮税赋清点造册,上报户部,再由户部汇总,呈于御前。
这是帝国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时刻。
朱元璋最重视的,永远是粮食。
银子是血肉,粮食才是骨骼。那是百万大军的口粮,是天下百姓的活路,是应对一切天灾人祸的最终底气。
这一日,奉天殿早朝。
金砖铺地,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官帽,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他甚至还破天荒地对太子朱标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户部,今年的税赋总册,可曾备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启奏皇上。”
户部尚书闻声出列,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黄册。
然而,他并没有像往年一样高声唱报,而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奉天殿的官员都愣住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今年各地风调雨顺,朕看奏报都是大熟之年,赋税应该不会少吧?”
户部尚书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本象征着帝国钱粮的账册,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却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不敢抬头。
金砖冰冷,他的额头死死抵在上面。
“皇……皇上……”
户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各地……各地赋税皆已清点入库,数目……数目可观,唯独……”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仿佛后面跟着的是什么绝世凶兽。
“唯独什么?”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感瞬间扩大。
“唯独凤阳府……”
“凤阳怎么了?”
这两个字从朱元璋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凤阳是他的老家,是龙兴之地,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模范之府!
户部尚书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凤阳府今年上报的粮食税收……几乎为零!”
“什么?!”
轰!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过剧烈,以至于头顶上象征天子威仪的十二旒冕冠,都疯狂地晃动起来,玉珠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又混乱的声响。
整个奉天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官员的呼吸都停滞了。
“零?!”
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是询问,而是一声震彻大殿的咆哮。
“你给朕再说一遍!”
“没……没遭灾。”
户部尚书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回道。
“臣……臣已派人加急核实,据探子回报,凤阳今年雨水充沛,田间庄稼长势喜人,是……是大熟之年。”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
“可是……可是官府的粮仓里,就是没收上来一粒粮食!”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