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苏护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汗珠,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沿着深刻的法令纹滑落,滴落在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而混乱。
姬昌那三个字——“削藩啊”,不是惊雷,而是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引爆了一座火山。岩浆与寒冰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冲撞,让他时而灼痛,时而冰冷。
他原以为今日之辱,是猛虎当道,是飞来横祸。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不是偶遇的猛虎,而是一头蛰伏已久、心机深沉到令人发指的史前凶兽,精心布置好了一切,就等着他这只愚蠢的猎物自己撞进陷阱。
昏君?
这哪里是昏君!这分明是一尊披着昏君外衣,手段却狠辣到极致的千古圣王!
“西伯侯……”
苏护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试图咽下一口唾沫,却发现口中早已干涸。
“您……您乃当世圣贤,能推演先天之数,洞察天机……求您,求您救救我苏家满门!”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位在冀州说一不二,以刚烈闻名于天下的诸侯,此刻涕泪纵横,再无半分平日的威严。
“我苏家世代镇守冀州,忠心耿耿……如今,若反,是自寻死路,正中那人王下怀;若不反,难道就要引颈待戮,眼睁睁看着百年基业,被他用这等阴毒的手段一口口吞掉?”
姬昌没有立刻去扶他。
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棂,望向驿馆外那片被墨染过的夜空。
朝歌的夜,深沉,压抑。
仿佛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人王,已经将他的意志化作了天幕,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他在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对手,进行一场无声的隔空对弈。
良久,姬昌才幽幽叹了口气,那口气息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苏侯,请起。”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却多了一份凝重。
“硬碰硬,你没有半分胜算。”
姬昌缓缓转过身,扶起苏护,让他重新坐回椅上。他的眼神灼热,像两簇在黑夜中燃烧的火,死死钉在苏护的瞳孔深处。
“闻太师手握打王金鞭,三军用命,他一人便可抵十万大军。”
“武成王黄飞虎,勇冠三军,乃大商军魂。”
“更何况,还有那新出的神兵利器,削铁如泥。冀州的兵甲,在朝歌精锐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将苏护心中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绝望,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那……那我该当如何?”苏护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姬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
“拖。”
“拖?”
苏护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字的深意。
“对,就是拖!”
姬昌的语速陡然加快,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不能反。你一旦竖起反旗,他便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讨伐你的檄文第二天就能传遍天下。届时,你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也不能真的把女儿送进宫。这不只是一个女儿的问题,这是冀州的脸面,是你苏护的骨气。你今天送了女儿,明天他就能让你献出兵权,你退一步,他便会进十步,直到把你逼死为止!”
姬-昌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为他的计策敲定最后的音符。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马上,连夜带着令郎苏全忠离开朝歌,一刻都不要停留!”
“回到冀州后,立刻修书一封,用最快的驿马送回朝歌。姿态要做足,言辞要卑微到尘埃里。”
姬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
“信中就说,令爱妲己,因昨日在金殿之上受了惊吓,心神激荡,归来后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甚至……神志不清,口吐胡言。”
“你告诉人王,此乃‘恶疾’,需在冀州好生静养,万万不能长途跋涉,否则性命堪忧。你把一个爱女心切、忠心耿耿却又无可奈何的臣子形象,给我演得淋漓尽致!”
苏护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呼吸都停滞了。
姬昌冷笑一声,继续道:“人王刚刚才在朝堂上逼你就范,满朝文武,天下诸侯,都在看着。他刚刚才收获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圣王名声,他能为了一个得了‘重病’的女子,就悍然发兵攻打你这个没有半点反意,只是在奏折里哭诉女儿病情的忠臣吗?”
“他要是这么做了,他‘圣王’的面具还要不要了?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只会觉得他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连臣子病重的女儿都不放过的暴君!”
“如此一来,你便从死局中,找到了一线生机。时间,会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拖下去,此事,便可不了了之!”
轰!
宛如一道九天神雷劈开了混沌。
苏护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那堵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绝望高墙,被姬昌这番话轰然炸开一个缺口!
妙啊!
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